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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忘归 春鸢在忘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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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鸢在忘归岛上住的第一个冬天,太湖封冻了。
那年雪下得极大,艄公老周的船停在岛外三里远的避风港里,湖面结了一层厚冰,船进不来。岛上只剩她一个人,和那间刚搭好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还没压实,风一吹就掀开半边,雪从缝隙里灌进来,在床脚积成一个小小的雪堆。
她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从慈宁宫逃出来时左边肩胛骨上那道箭伤还没完全愈合,在雪地里跑了三天三夜,伤口裂开又冻住,冻住又裂开,到最后整个左臂都抬不起来了。她蜷在茅草屋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一件从宫里穿出来的旧斗篷,半床从艄公老周那儿借来的破棉被,还有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
第三天夜里,烧到了最凶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叫的是两个名字——萧淮,晏儿。萧淮是她的丈夫,被太后抓进九层塔生死不明。晏儿是她的儿子,被她塞进棺木里留在北境雪地中,老将军应该已经找到他了。恍惚间她听到有人敲门。咚、咚、咚,三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想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爬起来开门,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右手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又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推开门,门口放着一捆干柴和两条冻鱼。干柴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冻鱼的鳃还是红的,说明是刚冻上不久。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湖面上是完整的冰层,没有任何脚印。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此后每年冬天,干柴和鱼都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有时候是两条鲫鱼,有时候是一条白鱼,有一次是一条她从没见过的细鳞银鱼,鱼肉极嫩,她舍不得一次吃完,用盐腌了半条挂在房梁上。干柴永远是整整齐齐的一捆,麻绳的结打得极紧——是军营里打行军绳的结法,她在北境军营里见过无数次,萧淮每次出征前都会用这种结法把粮草捆扎得死死的,说这样马跑再快也不会散。
她在岛上等了很久,始终不知道是谁放的。有一年她特意熬了一整夜没睡,守在门后,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可那天晚上门口没有动静。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知道她在等他,没有来。第三天早上,干柴和鱼又出现了,放在茅草屋后面的窗台上——那个人知道她守的是前门,所以换了地方。他在躲她。又或者,他在保护她——不让她看到他的脸。
岛上没有别的人家。艄公老周只在开春后才渡湖过来,带些盐巴、布匹和药材。她问过老周,这岛上还有没有别人。老周说没有,这岛荒了几十年,除了她没人住。可每年冬天,干柴和鱼都会准时出现。她想,也许是老将军派人来照顾她的。后来老将军死了,干柴和鱼还在。她又想,也许是铁叔。可铁叔在皇陵守墓,每年冬天是皇陵祭祀最忙的时候,他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太湖来。她想了二十年,始终没想通。
后来,她终于回到了京城,见到了萧淮。萧淮老了,左眼瞎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声带被太后的人割断了,不能说话。可他站在王府门口抬头看匾额的样子,和二十多年前在北境军营门口抬头看军旗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旧刀上。他不能说话,不能告诉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也没问,她只是每天给他蒸一笼桂花糕,每天晚上替他热一壶黄酒,每天早晨帮他穿好衣、系好腰带、把他左眼上的眼罩扶正。
直到那天,她替他洗那件从太湖边穿回来的旧衣。衣裳很旧了,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针脚歪歪扭扭地缝着补丁。她在江南渔村里缝了二十年的荷包,认得那针脚——那是她自己的针脚。这件衣裳是她当年在北境军营里给他缝的,他被抓走时还穿在身上。他从太液池底爬出来,带着这件衣裳逃了千里万里,在太湖深处藏了二十多年。衣裳还在,他也没死。
她把衣裳浸在温水里,袖口和领口的污渍慢慢化开,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褐色。她一遍一遍地搓,那些污渍像是渗进了布料纤维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净。搓到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正要挂到院子里的竹竿上,有什么东西从衣缝里抖了出来。几片鱼鳞,很小,已经干透了,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拿着那几片鱼鳞站在水盆前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关节疼,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那年冬天她发着高烧,恍惚间听到有人敲门。她想开门,左臂抬不起来,喉咙发不出声音。那人在门外站了一夜。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是老将军的人,是铁叔,是艄公老周偷偷请来的帮手。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他。他从太液池底爬出来,逃了千里万里,躲进太湖深处。他在暗处看着她,看了二十年。他知道她在找他,可他不敢出来。他是逃犯,是太后通缉的要犯,是声带被割断、左眼被刺瞎、浑身是伤的废人。他不敢连累她,只能每年冬天撑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冒着太湖刺骨的寒风,给她送一捆干柴,两条冻鱼。她守了一夜前门,他就把东西放在后窗台。她每年都在找他,他每年都在她身边。
她将那几片鱼鳞攥在掌心里,转身朝院子里走去。萧淮正蹲在院子角落里修那张旧竹椅,他修得很认真,竹篾在他手里极听话,一圈一圈地箍紧椅腿。那是他从太湖边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家具,坐了二十年,椅腿松了三次,他修了三次。
春鸢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那几片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和他当年在北境冰湖上徒手抓给她吃的那种细鳞银鱼的鳞片一模一样。那年她刚生完晏儿,月子没坐满,嘴馋想吃鱼。他二话不说跑到冰湖上,用刀在冰面上凿了个洞,趴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徒手抓上来两条银鱼。鱼鳞在阳光下也是这个颜色。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门口有人敲门。是你。”
萧淮低头看着那几片鱼鳞,许久没有动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他唯一还能做的表达。他不能说话,可他抬起那只仅剩的右手,用手指在春鸢的掌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
“冷。”
太湖的冬天太冷了。她一个人在茅草屋里烧着不旺的柴火,他趴在窗台外面,隔着一条门缝听她的呼吸声。他不敢敲门,怕她认出他;不敢出声,怕她追问他是谁;不敢离开,怕她病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冬天。每年冬天他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不来了。可每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还是会撑着那条破渔船出发。他知道他的晏儿还活着,可他不敢去见晏儿,他唯一能见的人,只有她。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能触碰到的家人。
春鸢将他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在发抖,和当年在北境军营里替他缝伤口时一模一样。那年他替她挡了一箭,明明自己伤得更重,非说是盾牌滑了手。她用医官针替他缝了十三针,缝到最后一针时手一直在抖,抖得针都拿不稳。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抖,我不疼。今天她没有缝针,没有发抖的理由。可她还是在抖。因为这个男人用他唯一还能用的方式,每年冬天给她送一捆干柴和两条鱼,送了二十年。他不能说话,不能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他只能把鱼和柴放在门口,然后退回到暗处,等她推开门,等她弯腰拾起,等她自言自语地说一句——今年也有。他听到那句话,就知道她今年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沈不言坐在回廊里,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哥”。他把纸举给萧淮看,萧淮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不言。沈不言是弟弟,他才是哥。沈不言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重新蘸了锡水,把那个“哥”字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姐夫”。萧淮不能说话,把那只满是伤疤的手轻轻覆在沈不言的头顶。
那天晚上,镇北王府的家宴上多了一道菜。清蒸银鱼,太湖的细鳞银鱼,是萧晏托人从太湖快马加鞭运回来的。他听说他娘从衣缝里抖出了几片鱼鳞,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出门,对沈渡吩咐了一句——去太湖,找老周,要银鱼。沈渡问要多少,他说有多少要多少。
春鸢夹了一条鱼放进萧淮碗里。萧淮不能说话,他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把鱼肉夹回春鸢碗里。这个动作他很熟练——在北境军营里他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她带鱼,每次都会把刺挑干净再放到她碗里。闻香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萧晏的膝盖。萧晏偏头看她,她指了指对面。萧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爹正低着头,用那只仅剩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挑鱼刺,动作极慢极认真,和他当年在战场上替春鸢挡箭时一样专注。萧晏收回目光,从自己碗里夹了一条鱼放进闻香碗里。闻香低头一看,鱼刺已经被挑干净了。她抬头看他,他正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春鸢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将碗里最后一条鱼夹给了沈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