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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香骨 京都香商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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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香商周老板的独子周明远死在自家香库的密室里。房门从内反锁,唯一的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勘验的官员认为是密室自杀——周明远沉迷调香多年,曾多次向人夸口要找到一味失传的古香方,能“让人在梦中见到死去的亲人”。
周老板不信。他辗转托人找到了柳叶巷那间没有招牌的香铺。
闻香到现场时密室里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炉底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她拈起一撮凑近鼻尖——沉香的底调,冰片的清凉,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不是人血,是凤凰蛊。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拥有凤凰蛊的血。
“周老板,令郎最近可曾去过江南?”
周老板愣了一下:“江南?没有,犬子从未离开过京城。不过他死前确实提起过一桩事——说有人从江南给他寄了一味极罕见的香料,装在竹筒里。他说那味香能让人在梦中见到死去的人。老朽劝他不要碰这些旁门左道,他不听。”
竹筒。江南。凤凰蛊。闻香将那一小撮余烬用油纸包好放进药箱,转头对身后的男人说:“王爷,要去一趟江南。”
萧晏靠在密室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陌刀横在腰间。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布衣,看起来不像镇北王,倒像一个陪妻子出门办事的普通男人。听了这话,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他直起身,对门口的沈渡吩咐道,“备船。”
太湖的水路和去年一模一样。芦苇荡里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雾蒙蒙的湖面,艄公老周的乌篷船还停在忘归岛码头,船上多了几盆栀子花——他说是春鸢托他种的,等来年夏天开花了,整个码头都是香的。闻香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只装了余烬的油纸包。越靠近太湖深处,那股凤凰蛊的血腥气就越浓。
船在无名岛靠岸。礁石上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身旁放着一只旧竹篓,篓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晏”。他不能说话,声带被割断了。可他看到闻香时那只仅剩的右眼里亮起的光,和萧淮看到萧晏时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爹。”萧晏说。
那人点头,从怀中摸出半块墨玉。墨玉的断口和萧晏脖子上那枚龙纹墨玉的裂痕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他是萧淮在太湖深处藏了二十多年时唯一知道萧淮下落的人——无相手下的残余眼线,被锁心香控制了半辈子,无相化灰后体内的残香没有完全解除,不敢回京,不敢投案,只能躲在这座无名岛上苟延残喘。
“周明远是你杀的。”闻香将油纸包里的余烬摊在掌心,“你给他寄了凤凰蛊的血,骗他说这是‘入梦香’的引子。他信了,在密室里点燃了掺了血的沉香,吸入过量,心脏骤停。”
那人没有否认。他用手指蘸了湖水,在礁石上写下一行字:“他偷了无相的骨灰。我从岛上出去采买的时候,在杂货铺里遇到他。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藏在竹篓夹层里的骨灰罐。无相的骨灰是我拼了命从太液池底捞上来的,沈不言托我保管。我不能让任何人拿无相做香料。”
闻香低头看着礁石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湖水漫上来,将字迹一点一点地冲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相”字。
“你知道周明远为什么要偷无相的骨灰吗?因为他想调一味能让人在梦中见到死去的亲人的香。他没有恶意,只是太想见他娘了。而你因为害怕骨灰被滥用,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杀了他。你以为你在保护无相。可无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用她的名字去杀人。”
那人跪在礁石上,湖水漫过他的膝盖。他不能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礁石上反复写一个字——“错”。
沈渡将那人带回了京。皇帝念在他曾协助无相传递锁心香后门信息、为破获太后案提供关键线索,且此次系过失杀人,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出发那天,沈不言到城门口送他。他将那只用锡线补好的蒸笼递给那人,蒸笼里装着一块桂花糕。
那人接过蒸笼,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在沈不言掌心里写了一句无声的话:“对不起。”
沈不言摇了摇头,在对方掌心里写:“你替无相守了这么久的骨灰,该我谢你。”
萧晏和闻香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秋风从城楼上灌过来,吹得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半块墨玉——他给了我。”萧晏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墨玉,和他的龙纹墨玉并排放在掌心里。两半玉的断口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龙纹与凤纹在暮色里交相辉映,拼成一枚完整的子母玉,“我爹当年把这半块墨玉留给了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找他,那个人就是我。”
“现在你找到了。”
“找到了。”他将拼好的墨玉重新分成两半,一半挂回自己脖子上,一半放进我手心里,“这半块给你。不是信物,是钥匙。往后不管我在哪里,你拿着这半块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墨玉,玉身上那道裂痕被磨得光滑温润,那是萧淮在太湖深处独自撑了二十多年船时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我将玉收进怀中,抬头看着他。
“回家。今天的灯油还没添。”
他笑了一下,眉骨处那道旧疤微微上扬。城楼下的秋风卷起满地落叶,远处柳叶巷的方向,老槐树上那盏纸灯笼正被沈渡的小闺女踮着脚用一根竹竿挑下来——她说她爹教过她,灯笼里的灯油要每天添,火不能灭。
“走,回家添灯油。”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是温热的,指腹上的茧粗粝而滚烫。秋风从太液池方向灌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某个小渔村里无名墓碑旁新开的栀子花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