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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相的栀子 无相被太后 ...

  •   无相被太后割去鼻子那年十岁。
      在此之前,她记得父亲沈不言教她调的第一味香是栀子。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闻香使的调香室里满是阳光和草药的气味。沈不言把她抱到调香台前,从瓷罐里拈出几朵晒干的栀子花,放在她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研磨香料留下的薄茧。
      “这是栀子。闻闻看。”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甜香钻进鼻腔,在脑海中炸开一片温暖的白色。那是她这辈子记住的第一个味道。不是母亲的乳香——她母亲在生她时难产死了。不是父亲的体味——沈不言是闻香使,身上的气味每天都被各种香料覆盖,今天可能是沉水香,明天可能是冰片,后天可能是龙脑。只有栀子,是父亲专门为她调的,永远不变。
      “爹,栀子为什么是甜的?”
      “因为栀子花蕊里藏着蜜。蜜蜂采蜜的时候把甜味留在了花瓣上。你看——”他掰开一朵栀子花,露出里面的花蕊,蕊心处果然有一滴极小的蜜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她舌尖上。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甜味,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失去了鼻子。太后的人把她按在慈宁宫后殿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刀刃沿着鼻梁骨的两侧切下去。她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来时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空的。她再也闻不到栀子的甜香了。沈不言被关在九层塔第七层,不知道他女儿的脸被割成了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每个月十五,太后的人会把他押到第九层为孝慈皇后施忘忧香。他每次路过第八层都会往角落里看一眼——据说他女儿被关在那里。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第八层太暗了,锁心香的烟气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无相开始用白缎蒙眼,不是因为她眼睛瞎了,是因为她不愿意看到镜子里那张缺失了鼻子的脸。可她蒙着眼也能调香。她没有鼻子,却用另一种方式在“闻”——用皮肤,用呼吸,用那些仍然记得香味为何物的记忆细胞。她用手指触摸香料,用舌尖品尝药粉,用额头感受炉火的温度。她的手记得父亲教她摘栀子花时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住花梗,轻轻一旋,不能扯,扯了花瓣会散。她每年都会在太液池边种一棵栀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种——她已经闻不到了。可她的手还记得。种下去,浇了水,等来年夏天开花。然后她会站在栀子树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花瓣是软的,有一点点凉,边缘微微卷曲。她闭上眼睛,想象那股甜香是什么味道。
      有一年,她种下的栀子没有开花。那年冬天特别冷,太液池封冻了三个月,春天来得特别晚,栀子冻死了。她没有再种新的。她在冻死的栀子树下埋了一样东西——一枚银铃。铃芯里藏着一缕头发,是她父亲的。他在被押去第九层施香时偷偷拔下自己的头发塞进铃芯里,托一个被锁心香控制的内侍转交给她。内侍把银铃递给她时手一直在抖,说沈大人让我告诉你——这是栀子。她不能闻,可她用手摇了摇银铃。铃芯里的头发轻轻撞击银铃内壁,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像那年夏天父亲把栀子花放在她掌心里时花瓣摩擦皮肤的声音。
      太后发现了那棵冻死的栀子树。她命人把树根挖出来,把埋在树下的银铃挖走。无相跪在慈宁宫正殿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太后从凤榻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那枚银铃扔在她面前。银铃在金砖上滚了几圈,停在她膝边。
      “你爹想用铃芯里的头发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他想让你闻他的味道。他以为有了味道你就能认出他。可惜你没有鼻子。”
      无相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枚银铃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掌心里。铃芯里的头发还在,太后的手还没有毁掉它。那天夜里,她被罚跪在太液池边,跪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铃,摇了摇。极细极轻的声响,像栀子花瓣摩擦皮肤。
      她没有哭。她的泪腺被锁心香破坏了,不会流泪。可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极淡极淡的血——那是锁心香在体内的副作用,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血管就会破裂。她用指尖蘸了那滴血,在铃芯内壁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她自己的名字,是父亲的名字——不言。沈不言,她的父亲。她被太后改了名,被所有人叫了十几年的“无相”——无色无味无形,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她记得父亲的名字。手还记得。
      后来,她把那枚银铃交给了程府废墟里的白衣女人——也就是她自己。她在惑心铃响起的那一刻把铃扔在地上,不是不小心掉的,是故意留给他们。因为铃芯里有她父亲的头发,因为铃芯内壁有她用血写的名字。她知道闻香能闻到——能闻到沈不言的味道,能闻到锁心香的残渣,能闻到那滴早已干涸的血。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闻香:找到我爹,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忘记他教我的第一味香。
      她化灰那天,慈宁宫正殿里所有的栀子都开了。那些栀子是她每年在太液池边种下的。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活下来的那些被宫人们移到了各处,年复一年地繁衍,从太液池边蔓延到御花园,从御花园蔓延到慈宁宫。她化灰时,满殿的栀子同时绽放,香气浓得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沉默全部燃尽。
      沈不言在九层塔第七层闻到了那股栀子香。他被割了鼻子,可他闻到了——不是用鼻子,是用心。那是他女儿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气息。他跪在囚室冰冷的石地上,双手捧着那只旧荷包,荷包上绣的不是栀子,是松枝。那是春鸢留给萧晏的,不是他女儿的。他女儿什么都没有留给他,只留了一树的栀子花。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很多年后,沈不言在太液池边种了一棵新的栀子树,就在无相化灰的地方。他没有鼻子,闻不到栀子香。可他每年夏天都会坐在栀子树下,用手轻轻触碰花瓣。花瓣是软的,有一点点凉,边缘微微卷曲。他的手指摩挲着花瓣,像当年教女儿摘栀子花时一样——拇指和食指捏住花梗,轻轻一旋,不能扯,扯了花瓣会散。春鸢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一只新荷包。荷包上绣的不是松枝——是一朵栀子花。拆了无数遍才绣成的。
      沈不言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念”。念鸢,念无相。念那个被锁心香夺走了嗅觉却依然记得父亲手把手的温度的女孩,念那个每年种一棵栀子树却闻不到花香的女儿,念那个化灰前最后一句话是“我闻不到任何味道了已经十年了”的孩子。他把纸放在栀子树下,用一块从九层塔底带出来的碎石头压住。石头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拆了无数遍才写成的。
      “无相。沈念鸢。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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