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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桂花糕 春鸢蒸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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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鸢蒸了一笼桂花糕。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在江南渔村住了二十年,关节落了病根,揉面的手一直在抖。她在忘归岛上试过很多次,每次蒸出来的糕都是塌的,桂花撒得东一撮西一撮,吃起来有一股焦糊的苦味。后来她就不做了。把干桂花收进荷包里,和那些松针一起,攒了满满一筐。
“娘,我来。”萧晏卷起袖子。
“你会做什么糕?你只会拿刀。”春鸢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意,“去院子里帮你爹劈柴。”
萧晏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春鸢也没有再赶他。她将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那两道旧年留下的刀疤——那是无相抓到她时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她用匕首连皮带肉剜掉了,疤痕增生扭曲,像两条干涸的河流。她从不刻意遮掩这些疤,但也不会主动露出来。只有在揉面的时候,袖子自然滑落,那些疤痕才会暴露在光线下。
周嬷嬷在一旁打下手,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当年在北境军营里,你教老奴蒸这桂花糕,老奴笨手笨脚的,学了好几遍。你说这糕的关键不在桂花,在火候——火大了糕就裂,火小了糕就不熟。你那时候刚生完殿下,月子都没坐满,就站在灶台前教老奴。老奴说娘娘你歇着,你说不行,殿下他爹明天要出城侦查,这一去好几天,不带干粮怎么行。”
“那一次蒸了三笼。”春鸢的声音很轻,“他爹说好吃,其实我知道那是哄我的。那三笼糕全都塌了,桂花撒得乱七八糟,又硬又干。他爹吃了好几块,喝了一整壶水才咽下去。可他一直说好吃,从北境吃到江南,从江南吃到——”她停了一下,将面团翻过来继续揉,“吃到被太后抓走。”
周嬷嬷的絮叨停了下来,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春鸢揉面时手掌撞击案板的闷响。
萧淮蹲在灶台前添柴。他不能说话,声带被太后的人割断了,左眼瞎了,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的旧疤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可他的右手还是好的。他添柴的动作极稳,每一根柴都架在火焰最旺的地方,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和在太湖深处独自撑了二十多年船时一样——竹篙入水的角度和力度经过严格的训练,不是渔夫,是军人。
沈不言坐在院子里补一只破了的蒸笼。这只蒸笼是春鸢从江南带回来的,忘归岛上那间茅草屋里唯一的炊具,用了二十年,竹片都磨得发亮了,边角有几根竹篾断了,蒸糕时会漏气。沈不言用锡线将断口处的竹篾重新箍紧。锡线在他那只满是伤疤的手里极听话,一圈一圈地绕在竹篾上,每一圈都均匀而紧密。他补好蒸笼后,用剩余的锡线在笼盖内侧的竹片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甜。
他把蒸笼递给春鸢时,春鸢看到了那个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她满是刀疤的脸上绽开,像那朵被拆了无数遍的栀子花。她接过蒸笼,将笼盖合上,转身将蒸笼架在灶台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在忘归岛上的二十年,她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蒸一笼桂花糕,塌了,倒掉,再蒸。她想着等儿子找到她,她要让他吃一口娘做的糕。现在儿子找到了,丈夫也找到了,弟弟也找到了,这笼糕不能再塌了。
蒸笼上汽了。白色的水汽从笼盖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糯米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闻香咬下第一口糕时,那股甜香忽然变了——桂花香里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松木气,清冽而温润。她愣住了。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第一次在铺子里替萧晏闻香时,他身上那股松木香就是这样,冷冽中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她转头看萧晏。他正低头吃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面前的碟子里已经堆了好几块糕的残渣,可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的东西。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被戳穿心事时耳朵会先红。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朝堂上面对太后面不改色,在太和殿上替皇帝挡了一剑眉头都不皱,可是吃一块娘蒸的桂花糕,他的耳朵红了。
原来他身上的松木香不是天生的。是他从小吃桂花糕长大的。
春鸢蒸的桂花糕,每一块都裹着松针。松针是她从忘归岛上带回来的,那棵老松树每年冬天落的松针,她都收起来晾干,一部分缝进荷包里,一部分用来蒸糕。松针的香气渗进糕体,和桂花、糯米混在一起,变成了只有春鸢才能调出的味道。而这个味道,萧晏从断奶之后就开始吃。在北境军营里,春鸢每天蒸一笼松针桂花糕给他当辅食;后来她逃走了,周嬷嬷接手蒸糕,但没有了松针,用的是普通荷叶,味道不同;再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吃糕了,那股松木香却已经渗进了他的骨血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娘,”萧晏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这糕的味道,和我记了二十多年的那股松木香一模一样。”
“因为那就是松针的味道。”春鸢将蒸笼盖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有些模糊,“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每天闻着忘归岛上那棵老松树的味道,想着等孩子生下来,要让他记住这个味道。后来你生下来了,还没学会叫娘,先学会了闻松针。你爹把你抱到松树底下,你就笑。把你抱回屋里,你就哭。你爹说这孩子上辈子是松树变的。”
萧淮蹲在灶台前,不能说话,只是将一根新柴架进灶膛里。火光照亮了他那只仅剩的右眼,眼角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水痕。那是他第一次听春鸢说这些——他被太后囚禁了太久,错过了儿子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闻松针的所有时刻。
沈不言坐在院子里,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将蒸笼里最后一块糕夹出来放在自己碗里。他不能吃——舌头被拔掉了,尝不出任何味道。可他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咀嚼这个动作来记住什么。他在那张写了无数遍“等”字的纸上重新蘸了锡水,写了一个新字——“姐”。他把纸推到春鸢面前,指了指字,指了指糕,然后竖起了大拇指。春鸢低下头,将那只变了形的手轻轻覆在沈不言满是伤疤的手背上。
萧晏将碟子里最后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我。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可他递糕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以后每年桂花开了,都回来吃糕。”
“每年都回来。”我接过那半块糕,咬了一口。松针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桂花、糯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秋天最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