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年余温，困住经年痴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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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年余温，困住经年痴人
沈妄在床上赖了很久。
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晨光，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当当。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忽然不想起来了。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醒来的时候不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不觉得今天又是漫长的一天。
她甚至有点害怕。怕这种感觉是假的，怕一开门，外面根本没有人，粥的香气只是楼上邻居家飘过来的错觉。
但她还是起来了。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房门，探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念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妄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倒是苏念像长了后眼一样，头也不回地说：“醒了？牙刷了没？”
“还没。”
“先去刷牙。桌上有温水，喝完再吃饭。”
沈妄乖乖地转身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眼屎，脸色倒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挤牙膏的时候，瞥见洗手台上多了一支新的润唇膏，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三个字：
“嘴唇干。”
是苏念的字迹。
沈妄对着那张便签纸愣了两秒，然后把润唇膏拿起来，拧开，认真地涂了一层。
吃早饭的时候，苏念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慢地喝。
沈妄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液流出来，她赶紧低头去吸。
苏念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被咖啡杯遮住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苏念问。
沈妄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我想去一趟老街。”
苏念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条老街？”
“嗯。”沈妄垂下眼，“我想去看看。”
老街是她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时候老街上有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书堆得从地板摞到天花板，走进去连转身都困难。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来不催人买东西，你可以在里面待一整个下午。
沈妄和苏念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那年沈妄十四岁，跟着外婆刚从乡下搬到城里，人生地不熟，连普通话都带着口音。开学第一天，她因为念错了课文被全班笑话，放学后一个人躲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掀开门帘走进来，在角落里找到了她。
“你哭什么？”那个女孩问。
沈妄不想理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女孩也不走，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膝盖上。
“吃糖就不哭了。”
沈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就是苏念。
十六岁的苏念，比她高半个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后来沈妄问她，那天为什么要给她糖。
苏念想了想，说：“因为你哭起来实在太丑了，我看不下去了。”
沈妄气得捶了她一拳。
但那颗糖的味道，她记了十几年。
老街不远，打车只要十分钟。
沈妄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那家卖炸串的小店还在，招牌褪了色，门口还是排着长队。那家裁缝铺改成了奶茶店，但门头上方的老式招牌没拆，新旧叠在一起，像时间的层理。
车停在路口，沈妄付了钱下车。
老街比以前窄了。或者说，不是窄了，是她长大了。
她站在街口，看着这条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街道，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路边的梧桐树长高了很多，枝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沿着街边走，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一段被遗忘的时间。
旧书店还在。
门脸比记忆中矮了许多，木头的门框漆成了深绿色，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原色。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没睡醒的样子。
沈妄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还是老样子。书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听见铃铛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过来。
“姑娘，看书啊？”
沈妄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说：老板，你还记得我吗？十几年前，有个小女孩经常来这里，躲在角落里看书看到天黑。还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每个周末都来找她，两个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脑袋挨着脑袋，看同一本书。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两个女孩并肩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
那是她和苏念。
沈妄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张照片……”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张照片怎么还在这里？”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那张啊。好多年前的事了。两个小姑娘，一到周末就来我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后来有一个不来了，另一个还来，每次都坐在老位置上，坐到关门才走。”
“再后来，那个也不来了。”老板叹了口气，“但这张照片我一直没摘。总觉得那两个小姑娘还会回来的。”
沈妄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想到，除了她和苏念，还有另一个人记得这段时光。
老板看着她，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你……你就是那个爱哭的小姑娘？”
沈妄哭着点了点头。
“哎呀，”老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长大了，长大了。那个扎马尾的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沈妄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在一起的。”
老板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菊花：“那就好。那就好。”
沈妄在书店里买了一本旧书，是她们当年一起看过的那本《小王子》。
她捧着书走出书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了吗？”
沈妄看着那三个字，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过去：“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沈妄想了想，回了一句：“找到我们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
沈妄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清晰：
“傻瓜。”
就两个字。
沈妄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那本旧书，沿着老街慢慢地往回走。
路过那家炸串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两串里脊、一串年糕、一串香菇。老板娘熟练地刷上酱料，撒上孜然和辣椒面，油纸一包递过来。
沈妄站在路边，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走，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手里的串串刚好吃完。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淡，风很轻。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让人难过。
回到苏念家的时候，苏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
“嗯。”沈妄换了鞋，走过去，把那本旧书放在茶几上。
苏念的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小王子》。她微微一怔，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卷边，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稚嫩，笔画还有些歪扭：
“阿妄，你要永远做我的玫瑰花。”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另一行字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字迹稍微成熟了一些，但还是同一个人写的：
“阿念，你也是。”
苏念合上书，把它轻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沈妄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
“你……”沈妄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记得吗？”
苏念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沈妄，嘴角弯了弯，声音有一点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她站起来，走到沈妄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沈妄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苏念的肩窝里。
苏念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像是忍了很久：
“你这个傻子。写了这种话，还敢把书留在书店里。万一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
沈妄在她怀里闷声笑了：“不会的。那本书我藏在了最里面的架子最下面那一层，一般人找不到。”
“你就这么确定？”
“嗯。”沈妄收紧手臂，“因为我赌你会回去找。”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夕阳又开始往下落了。
橙红色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桌上的洋桔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本旧书摊开在茶几上，风翻动着书页，哗啦哗啦的，像在替它们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年余温，困住经年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