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海》皮皮记

13、重赴故地，花海早已非旧色 第

　　第十三章重赴故地，花海早已非旧色

　　十一月的时候，苏念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沈妄瞄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她们老家所在的县城。她喊了一声：“阿念，电话。”

　　苏念擦了擦手走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拿着手机走进了阳台，关上了推拉门。

　　沈妄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见苏念背对着她，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着阳台栏杆。她听不见苏念在说什么，但从她绷紧的肩膀线条来看，这通电话的内容并不轻松。

　　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苏念挂断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来。

　　“怎么了？”沈妄问。

　　苏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说：“我爸住院了。”

　　沈妄愣住了。她认识苏念这么多年，几乎没听她提起过父亲。只知道父母很早就离婚了，父亲在邻县重新组建了家庭，母女俩很少联系。苏念对这件事的态度一向是“不提、不想、不问”，像处理一段被剪断的线头，塞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严重吗？”沈妄问。

　　“心脏的问题，要做搭桥手术。”苏念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沈妄听得出她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他现在的妻子打来的，说他想见我一面。”

　　“你去吗？”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他抛弃我和我妈的时候，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现在他想见我了，我就得回去吗？”

　　沈妄没有替她做决定。她只是坐过去，握住苏念的手，安静地陪她坐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坐在暮色里，像两座相邻的岛屿，共享同一片沉默的海域。

　　过了很久，苏念开口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沈妄侧过头看她。

　　“不是为了他。”苏念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以后想起来，留下一个‘如果当初’的遗憾。”

　　沈妄握紧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苏念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犹豫、担忧，交织在一起。

　　“你不用请假吗？”

　　“我可以调休。”沈妄说，“而且，你觉得我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面对这种事吗？”

　　苏念看了她很久，最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沈妄的肩膀上，没有说话。沈妄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苏念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周末，她们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县城比沈妄记忆中萧条了许多。主干道还是那条主干道，但两旁的店铺关了一半，开着的也多挂着“转让”的牌子。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慢吞吞地走着，像这座小城的时间流速也比别处慢一些。

　　苏念的父亲住在县人民医院。她们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篮水果，又在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盒牛奶，然后拎着东西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在三楼停下，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苏念走在前面，脚步平稳，但沈妄注意到她拎着水果篮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病房门半掩着，苏念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比沈妄想象中的要苍老得多——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苏念父亲的现任妻子。看见她们进来，女人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来了啊。快坐，快坐。”

　　苏念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妄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们父女之间的对话。

　　苏念的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阿念……你来了。”

　　“嗯。”苏念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几秒，问：“医生怎么说？”

　　“手术成功率挺高的。”他父亲说，“就是年纪大了，恢复可能要慢一些。”

　　“那就好好配合治疗。”

　　“阿念——”他父亲伸出手，想要够到她的手，但输液管的长度限制了他的动作，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下去，“爸对不起你。”

　　苏念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你小时候我没管过你，你长大了我也没帮过你。我知道我没资格叫你回来，但我怕……怕这次不做手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念低着头，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泵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然后苏念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沈妄有些心疼：

　　“你做不做手术，是你的事。我回不回来，是我的事。”她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原谅你。我只是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

　　她父亲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苏念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有一些钱，不多，够付一部分手术费了。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阿念，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苏念打断了他，“是给我自己买的安心。你收着吧。”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沈妄赶紧跟出去，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她。苏念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妄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从背后抱住了她。

　　苏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做对了吗？”苏念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对错。”沈妄说，“你做了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沈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她们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吃了午饭。苏念吃得不多，只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勺子。沈妄也没有勉强她，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半根油条推到她面前。

　　“吃点吧。下午还要赶车。”

　　苏念看了看那半根油条，拿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回程的班车上，苏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路。沈妄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轻轻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回到了家。

　　小满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处绕着她们的脚转了好几圈，喵喵叫着控诉被冷落了一天的委屈。沈妄弯腰把它抱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小满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念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天积攒的所有重量都呼了出去。

　　沈妄抱着小满在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看她：“累了吧？”

　　“嗯。”苏念闭上眼睛，“心累。”

　　“那就歇一会儿。我去煮面。”

　　沈妄把小满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的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把挂面。她拧开燃气灶，烧水，切菜，打蛋，动作比几个月前熟练了许多。

　　面煮好的时候，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苏念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苏念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白菜叶子，撒了一把葱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她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沈妄慌了，“不好吃吗？我还没尝——”

　　“不是。”苏念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说，“是太好吃了。”

　　沈妄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没有戳穿她，只是低下头，也夹起一绺面条，慢慢地吃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条。小满跳上沙发靠背，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一碗简单的清汤面，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隔阂，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她们都知道，有些伤口不会一夜之间愈合，有些和解不会在一次见面后完成。但没关系，她们有的是时间。

　　吃完面，苏念主动去洗了碗。沈妄窝在沙发上，抱着小满看电视。换台的时候无意中调到一部老电影，正是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部。

　　沈妄没有换台，就那么看了下去。

　　苏念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也安静地看起了电影。

　　电影放到结尾，男女主角在机场拥抱，音乐缓缓响起。沈妄上一次没有看到这个结局，现在看到了，忽然觉得这个结局挺好的——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阿念。”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电视的光影在沈妄的脸上明灭变幻，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会的。”苏念说，“我保证。”

　　沈妄笑了，把头靠在苏念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嗡嗡声和小满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但这个夜晚，已经很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