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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暖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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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自己的被子在沙发另一端躺下来。沙发不够长,两个人各蜷一头,脚碰不到脚,但距离不远——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林越侧躺的时候能看到贺闻朝那边透过来的手机屏幕的光,还有他的侧脸在屏幕光里的轮廓。他背对着贺闻朝躺下,面朝沙发靠背,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了半张脸。
他能感觉到贺闻朝那边的手机屏幕光暗了。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晚安"。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快了,但那个余韵还在,像一杯刚倒进去的热茶在杯壁内侧留下了一圈温热的痕迹。他想起下午那只手、那段对话、那些他看着贺闻朝的下颌线和腰侧的时间。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被子裹住肩膀。
他在黑暗里想: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翻了个身,面朝贺闻朝的方向。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他只能看到贺闻朝蜷在沙发那端的一个模糊的轮廓——睡着了,呼吸很稳,偶尔有一点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鼾声。
林越看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黑暗里他的耳朵还是烫的,但他没有伸手去摸。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然后闭上了眼睛。
暖气管道修好的那天是第三天下午。维修师傅上门的时候林越正好在单位,他收到贺闻朝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客厅墙角的暖气片在冒白气,水蒸气袅袅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被加热后的气味。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了。"林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他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干燥的、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贺闻朝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林越回来就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好了吧,我说一天就能修好。"
"配件调到了?"
"嗯,他们换了一截管子,说是老化的,裂了。"贺闻朝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你摸摸暖气片,烫手。"
林越走过去,在客厅那组暖气片前面站定。他伸出手背碰了一下——烫的,金属表面灼热的温度传过来,他缩了一下手。贺闻朝在旁边笑:"说了吧,烫得很。"
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声,那种声音很轻微,像胃里消化时细碎的响动。林越站在暖气片前面,手慢慢贴上去,掌心感受到那股实实在在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他站了一会儿,指尖沿着暖气的纹路轻轻滑了一下。
贺闻朝已经走回沙发上坐下了,他把脚又搭回茶几上,仰着头看天花板,说:"这两天冷得够呛,今晚咱俩吃火锅,庆祝暖气好了。"
林越把手从暖气片上收回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买食材了?"
"没,等你回来一起。你挑,我不知道买啥。"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超市。贺闻朝推着购物车走在前头,林越走在他旁边,货架上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照在蔬菜和肉类的保鲜膜上反着亮。贺闻朝把火锅底料扔进车里——三包,全是辣的,他回头看林越:"你还能吃辣不?"
"能。"
"那你要是嫌辣我再买一包清汤的。"
"不用,就辣的。"
贺闻朝已经转身往清汤区走了,拿了一包菌汤的放进车里:"备着,万一你吃着不行还能换。"
林越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了一天的头发——外面风大,被吹得更乱了,从超市灯光下看毛茸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那包菌汤底料,包装袋上印着一朵胖乎乎的蘑菇,正咧嘴笑。
火锅是在客厅吃的。贺闻朝把电磁炉搬到茶几上,插排从沙发后面的墙插位扯过来,线绕了大半个客厅。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红油在表面裂开又合拢,辣椒和花椒随着气泡上下浮沉。两人一人坐在沙发一头,中间隔着一锅冒热气的火锅。
贺闻朝把一盒肥牛推进锅里,筷子搅了两下,肉片在红油里迅速变白卷曲。他夹了一块放进林越碗里,说"第一块给你"。
"你自己吃。"
"我下锅就是给你夹的,你不是爱吃牛肉嘛。"贺闻朝已经自己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默念了十五秒,捞出来蘸了蘸油碟放进嘴里,含混地说"熟了"。
林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肥牛,肉片上挂着红油和花椒粒,热气往上冒,扑在他下巴上。他夹起来吃了,辣味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喉咙。他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夹锅里的菜。
贺闻朝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单位今天来了个新同事,说楼下的猫又长胖了一圈,说暖气修好了终于不用穿棉袄睡觉了。林越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把藕片、土豆片、宽粉一样一样放进去又捞出来,放在碗边晾着。宽粉煮久了有点儿黏,夹起来的时候一长条挂在筷子上,他低头吹了吹才吃。
"鸭血,吃吗?"贺闻朝用漏勺捞起一勺鸭血,问了一句。
"你吃吧,我不太吃。"
"那行。"贺闻朝把鸭血倒进自己碗里,蘸了干碟,咬了一口,满足地"唔"了一声。他吃鸭血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林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没拿自己的杯子,直接拿了林越那个。
林越看着自己的水杯被贺闻朝端起来,嘴唇贴着杯沿喝了一口,放回桌上。那个位置正对着林越的杯沿印——一个浅浅的、他喝过的位置。贺闻朝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换了个方向,杯把朝外,然后他又去夹菜了。
林越把杯子拿起来。他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上面沾着一点贺闻朝指尖的温度,不烫,但存在。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嘴唇碰到了贺闻朝刚刚贴过的杯沿,那一小圈微凉的瓷面,和周围别处没有什么区别。林越把水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
"你脸又红了,你咋总脸红啊?"贺闻朝忽然说,嘴里还叼着一片毛肚,"这底料也没多辣啊,你不能吃就别硬撑。"他说着已经把自己那包清汤底料拆开了,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煮半锅清汤,你涮那个。"
"不用。"
"我说了算。"贺闻朝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冲洗锅的声音传过来。
林越坐在沙发上,面前那锅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确实烫。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片土豆和藕片,把最后一片藕夹起来吃了。藕是脆的,在嘴里咬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贺闻朝端着一小锅清汤底料从厨房出来,放在旁边备用的小炉子上。"你吃这个,"他说,"别勉强。"他把清汤锅的火调小了,推了推林越面前的碗,示意他换个锅涮。
林越拿着筷子在清汤锅里涮了一片白菜,捞出来在麻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味道比红油清淡很多,麻酱的香裹着白菜的甜,温温和和地化在舌头上。
"好吃吗?"贺闻朝问。
"嗯,好吃。"
贺闻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去涮他的辣锅了。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锅里的汤加了两回水,电磁炉上的红油慢慢被稀释成了浅褐色,到最后贺闻朝把剩下的菜全倒进锅里,筷子在汤里捞来捞去,把最后几片土豆捞进了林越碗里。"别浪费,"他说。
林越把最后几片土豆吃了。碗底剩下一点麻酱和辣椒的残渣,他用筷子刮了刮,也吃了。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暖气足了,火锅的热气也足,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蒸透了。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贺闻朝跟进来打开水龙头,说"我说了洗碗的"。他把林越推到一边:"你去看电视,别挤厨房。"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贺闻朝弯腰在水池前面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从指尖流下来,白花花地淌进水池。贺闻朝穿了一件旧T恤,后颈的头发又翘着,从厨房的灯光下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泛着细软的、暖黄色的光。
他把那幕记下来了,像存一张照片一样存进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暖气"咕噜咕噜"地响着,屋里干燥而暖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温的——暖气管贴着那面墙走的,整面墙都有一种浅浅的、均匀的暖意。他把手贴在墙面上,指尖蹭了蹭。
他想起下午在暖气片前面伸出去的那只手,想起超市货架下贺闻朝后脑勺那撮毛茸茸的头发,想起火锅红油翻腾的时候贺闻朝夹第一块肥牛放进他碗里的动作,想起贺闻朝端着他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嘴唇贴着杯沿。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枕头是棉的,吸走了他呼出来的热气,留下一小片潮湿的凉。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暖黄色的,他们搬家那年一起买的,当时在灯具店里看了半个小时,贺闻朝说"这个暖光的好看",林越说"行"。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暖气还在"咕噜咕噜"地响,那声音像从墙壁深处传上来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他翻了一次身,胳膊伸出被子搭在床沿外面,碰到了墙壁那一侧的暖气管道——烫的,他一碰就醒了,缩回来,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贺闻朝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气轻松,带着笑:"……对,修好了,昨天晚上吃了火锅……没有,我买的底料……他吃的清汤,他不太吃辣……"
林越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暖气还在响,"咕噜咕噜"的,墙角的那面墙还是温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闻到自己身上还残存着昨晚火锅的味道——红油和清汤混在一起,被暖气烘了一整夜,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
他闭了一会儿眼,在暖气的声音里又赖了几分钟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