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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皎皎孤月·手电筒 县一中在城 ...

  •   县一中在城东,是全县最好的高中。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成墨绿色,锈迹从漆皮底下渗出来,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门卫是个退伍军人,姓马,左腿有一点跛,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他认识每一个迟到翻墙的学生,也认识每一个周末留校没回家的——他会默不作声地把食堂多出来的馒头放在传达室窗台上,谁饿了谁拿。

      陆怀安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拖着旧行李箱,穿着姥姥洗干净叠整齐的校服,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就被扔进大河里的人。

      省重点的氛围和望江中学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混日子的——早自习的读书声能把走廊里的灯震得嗡嗡响,晚自习结束之后还有人在走廊里打着台灯背单词,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手里拿着单词本。陆怀安的成绩在这里变成了中游——不是因为他退步了,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跑,而他只是正常地走。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他的床位靠窗,上铺。这是他特意选的——上铺离天花板近,离别人远一点。室友六个男生,来自全县不同的乡镇。有爱说话的,有不说话的,有半夜打呼噜的,有凌晨四点起来背书的。陆怀安是那个不说话也不打呼噜的——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到下铺的室友有一次半夜醒来专门探头上来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

      他的下铺叫林远舟,是从一个叫白水镇的偏远乡镇来的。林远舟的爸爸是镇上的邮递员,妈妈在家种地。他的成绩比陆怀安好——年级前十的那种好。但他从来不炫耀。他只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多看一个小时的书,手电的光从被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小小的、暖黄色的光斑。

      陆怀安有时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那块光斑。它像一轮很小的月亮,悬在他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月亮。林远舟的月亮是手电筒的光。他的月亮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一周的课上下来,陆怀安发现高中的课程和初中有本质的不同。不是更难了,是更远了——初中的知识像一个镇子,你能看到边界。高中的知识像一片海,你看不到头,只能拼命往前游。他的语文还是最好的,作文经常被拿到别的班去当范文。但物理和化学开始吃力了——那些公式和方程式,他上课听懂了,做题的时候又不会了。有一次物理小测他只考了六十八分。他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数字,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

      他把卷子叠好塞进抽屉里,没有给任何人看。周末回家的时候也没有跟姥姥说。但是姥姥看到他第一眼就说:“瘦了。”

      “没有。”他说。

      “瘦了。”姥姥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四个菜,两个人吃。陆怀安吃了三碗饭。姥姥坐在对面,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一直在给他夹菜。

      “学校的饭堂吃不吃得饱?”姥姥问。

      “吃得饱。”

      “菜呢?”

      “还行。”他顿了顿,“就是红烧肉没有你做的好吃。肉太柴了。”

      姥姥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非常细微,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陆怀安盯着看了——因为他知道姥姥在担心他,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多吃一点、多夸一句。

      吃完饭他去洗碗。姥姥在院子里浇花。枇杷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秋风里瑟瑟地响着。他突然想到——以前这个时候他都在家里,帮姥姥择菜、扫地、倒垃圾。现在每周末才能回来一趟,回来也就住一个晚上,隔天下午就得走了。姥姥一个人在这座老房子里过五天,然后在周末的黄昏站在巷口等他。等到了,吃两顿饭,又送他走。

      他想说“姥姥你一个人行不行”,但这句话在他们家是不用问的。因为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行”。

      所以他换了一种问法。

      “姥姥,枇杷树今年结果了吗?”

      “结了。”

      “多不多?”

      “老样子。”姥姥从花盆前面直起腰来,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吃。”

      “我就问问。”

      姥姥看了他两秒钟,没再说什么,继续浇花了。

      但陆怀安觉得,姥姥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只是不说破。就像她知道那棵枇杷树的果子不好吃但还是每年都摘一样——很多事情说出来没有意义,但做出来就够了吗?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姥姥大概也在那个院子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看着那棵枇杷树,看着那些不好吃的果子一个一个地变黄。

      林远舟是第一个发现陆怀安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去书店的人。

      那天晚自习前,陆怀安收拾书包准备走——周五没有晚自习,住校生可以自由活动。林远舟从下铺探出头来,手电筒含在嘴里——他在修那个总接触不良的开关——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去书店?”

      “嗯。”

      “你每周都去。”林远舟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在床头磕了两下,光闪了闪又亮了。“书店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教辅你都买齐了?”

      “不是去买教辅。”陆怀安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跟一个朋友约好的。”

      林远舟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手电筒关了,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行。回来帮我在门口小卖部带一包方便面。红烧牛肉的。”

      “好。”

      陆怀安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舟的声音又从被窝里闷闷地传过来。

      “你那个朋友——是城西高中的吧?”

      陆怀安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那本《张爱玲选集》——城西图书馆的章。”林远舟翻过身来,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他自己眼睛里的光。“我们都是一中的,借不了城西的书。所以要么是你有个城西的朋友,要么是你专门跑过去办的借书卡。我觉得是前者——你不像是会为了借书专门跑一趟的人。”

      陆怀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远舟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像个闷葫芦,一开口就精准得让人没法接。

      “放心,我不跟别人说。”林远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帮我带方便面就行。”

      后来陆怀安每次周五回来,都会在书包里塞一包红烧牛肉面。林远舟接过去的时候从来不说谢谢——他只是把面泡好,分一半到陆怀安的碗里。两个人在熄灯之后的黑暗里,各自端着一个搪瓷碗,就着手电筒漏出来的那一小块光斑,安安静静地吃着泡面。

      有一天晚上,林远舟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我爸以前也给我买方便面。红烧牛肉的。”

      陆怀安停了一下。“以前?”

      “嗯。”林远舟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碗底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瓷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他得了胃癌。去年走的。走之前最后给我买的东西就是方便面。”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床有人在听收音机,英语听力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哗啦地把叶子往窗玻璃上拍打。

      “所以你要好好读书。”陆怀安说。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蠢——太像大人说的话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陆怀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下铺幽幽地飘上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陆怀安翻了个身,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已经灭了,林远舟把被子裹得很紧——紧到只露出头顶的一小撮头发。

      他想,每个人都在扛着什么东西往前走。林远舟扛的是一个没有说过再见的父亲。他扛的是姥姥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的背影。许梨衣扛的是什么,他还不完全知道。但他在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皎皎孤月·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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