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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照花林·县城没多大 初二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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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过得比初一快。
可能是因为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事情。日子不再是无味的白开水——多了黑板报、多了值日、多了雨天的伞、多了那首背了又背的诗。多了一个叫许梨衣的人坐在他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她写字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笔杆在手指间灵巧地转动,有时会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初二下学期有一次语文课,吴老师讲到了张若虚。她在黑板上写下“春江花月夜”五个字的时候,陆怀安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动声色,但心跳已经比刚才快了一拍。
吴老师没有全文讲,只选了四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她说这是“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闻一多称之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说张若虚留下来的诗只有两首,但这一首就够了,一个人一辈子写出这样一首诗,就值了。
陆怀安听到“孤篇压全唐”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翻涌起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击中了的感觉。就像你一直喜欢一个人,但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觉得你奇怪。然后你忽然听到一个权威的声音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最好的。
下课后他走到讲台边。“吴老师,这首诗的全本在哪里可以找到?”
“你可以去学校图书室找找看,”吴老师一边收拾教案一边说,然后忽然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你之前读过?”
“暑假的时候读过。我姥姥家里有一本旧诗选,里面有。”他停了停,决定把后半句也说出来,“是姥爷留下来的。”
吴老师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一个人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她不知道存在的灯——的惊喜和温柔。
“你把那本书带到学校来,”她说,“我想看看。”
两天后陆怀安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唐宋诗词选》放在了吴老师的办公桌上。吴老师翻开书的时候,表情很郑重,像是在接过一样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她看了封面上的字,看了书页边缘那些被翻得有些起毛的痕迹,看了一些不知道谁用铅笔在旁边写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批注。翻到《春江花月夜》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姥爷是个有眼光的人。”她说。
陆怀安看着她。他不确定吴老师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她自己说话。她的手指在诗句上慢慢移动,从“春江潮水连海平”一直移到“落月摇情满江树”。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和他第一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读诗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跨越时间的。姥爷不在了,姥姥也不怎么提他,但他的书还在,他读过的诗还在,他手指翻过的这些页也还在。吴老师在读他的书。陆怀安在想他。他没见过的姥爷,在这一刻好像也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嘴角微微翘着,看着他留下的一切。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把书还给书架的时候,说了一句:
“姥姥,今天吴老师夸姥爷了。”
姥姥在择菜的手没有停。“夸他什么?”
“她说姥爷是个有眼光的人。”
姥姥把那根择好的豆角放进不锈钢盆里,咔嚓一声断了,声音很脆。
“他要是有眼光,当初就不该娶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细的颤,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余响。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姥姥的脸,看到她低着的眼睛周围那些细细的纹路,看到她择菜的手指上那些粗大的关节。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于是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继续择那堆豆角。
初三了。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子挂上之后,空气就不一样了。以前课间的走廊是有说有笑的,现在也不安静,但那喧闹里多了一层底色——某种被压得很低的焦虑,像是空气里飘散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吸进肺里闷闷的、涩涩的。
陆怀安的成绩排在年级前二十左右。这个名次在望江中学够考县城的高中了——县城的高中才是真正的高中。镇上是没有高中的,所有的初中生最后都要去县城读高中。考不上的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去读技校或者职高。
有一天晚饭后,他问姥姥:“如果我能考上县城的高中——”
“那你就去。”姥姥没等他说完就回答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枇杷树每年都会结”一样顺口。
“那我得住校了。”
“住校就住校。”
“那你一个人在家——”
“我年纪大了,还不是自己过了大半辈子。”姥姥打断他,用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你顾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陆怀安低头吃掉那块鱼。鱼是姥姥特意为了他做的,知道他爱吃鱼肚子,每次都把这个部位留给他。他吃完抬起头,发现姥姥碗里的饭都快吃完了,桌上的菜除了她自己跟前的一碟咸菜萝卜干,几乎都没动过。
他没说什么。但他记住了。
陆怀安不赶时髦,他也不到办公室故意刷存在感。但他做了一件事情,一件小到他觉得除了自己没人会在意的事:他每次考完一张卷子,不管成绩好坏,他都会在试卷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写上一句话。
不是咒语,不是许愿。就是他当时心里想到的某一句诗、某个字、某个意象。像是一个人的秘密记号——在密密麻麻的题海里做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标记。
有一次数学考得特别差,他在卷子背面写的是“落月摇情满江树”。
因为那天他坐在考场上看着窗外,看到一轮很瘦的月亮挂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他想,月亮这么瘦,但却能铺满整条江、整片林子。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你觉得你自己很小、很瘦,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你不知道的是,你身上的光也在照着别人。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试卷也从来没有人来翻背面。它们就像被种在冬天土里的种子,等春天、等雨、等某一天冒出芽来。
中考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的考试,浓缩了一个人三年的全部重量。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有点发烫了,操场上那几棵法桐投下了圆形的影子。有人在考场门口把书包扔到天上,有人在互相击掌,有人抱着爸妈哭了出来。
陆怀安没怎么觉得激动。他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他在校门口碰到了许梨衣。她也刚考完,头发扎得跟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笔袋。抬头看到他时点了点头,他也点了回去。这种无声的礼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他们之间专属的交流方式。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后面有人喊许梨衣的名字——是她同班的女生。许梨衣冲那边挥挥手,然后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点点不舍、一点点“后会有期”的意味,还有一些别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比刚才多了一点点“说不好”的意味。然后她挥挥手,转身追上了她的同伴。
许梨衣走了。她被她的同伴拉走了,一路有说有笑地往校门口走去。陆怀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校门,拐过一个街角,然后不见了。
那天他一个人走路回家。穿过了操场、穿过了菜市场(周远家的鱼摊围了很多人,他没看到周远)、穿过了梧桐巷——王婶在收摊,老李头在修鞋(他似乎永远都在修鞋)。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觉得这条路今天走完了以后可能就不会每天走了。
走进院子的时候姥姥正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面前地上的竹篮里是刚摘的枇杷。黄澄澄的,个头比往年大了一些。她看到他走进院子,只问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饿不饿?”
“饿了。”
姥姥站起来往厨房走。围裙在风里飘了一下。她走过枇杷树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树干——和往常一样,上台阶之前先扶着扶手。
陆怀安跟在她后面进了屋。他坐下之后闻到了厨房飘来的味道——绿豆汤,凉的,甜得刚刚好。和很多年前那个下雨天、他站在门口发愣时放在他旁边的那碗一模一样。绿豆汤还是绿豆汤,姥姥还是姥姥,他还是他。好像什么都没变。
放榜那天是个雨天。
学校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陆怀安踮着脚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找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后退了一步,又挤回去看了一遍。那行字没变。省重点的录取线上面确实有他的名字。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姥姥不会查分。她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是放榜。她坐在堂屋里等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但扇得比平时快——她说她热,但陆怀安知道那不是因为天气。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姥姥手里的扇子停了。
“考了多少?”她问。
他把那个数字跟她说了。她又问:“够上哪里?”他说了一个高中的名字。姥姥没有马上反应——她不识字,也不知道省重点是什么概念。
陆怀安换了一种说法:“这是全县最好的高中。”
姥姥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放下了蒲扇,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脸捧在两只手中间。姥姥的手很粗糙——拇指根部那块老茧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触感之一——但捧着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她看了他两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用中指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手,转身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吃的是红烧肉。不是逢年过节的那种大盘,就是普通的、姥姥用酱油慢炖了一下午的小锅红烧肉。肥而不腻,肉皮上还带着一点嚼劲,是姥姥的独门做法。吃到碗底,他看见了一块比别的肉大一圈的五花肉——肥瘦各半,炖得透透的,筷子一压就散开了。
他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了姥姥的碗里。
姥姥顿了一下。
“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姥姥也吃。”
姥姥夹起那块肉,慢慢地嚼。她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但陆怀安看到她的嘴角在嚼肉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咀嚼的动作,是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
暑假最后一周,陆怀安去了一趟菜市场。他想买几条鲫鱼留给姥姥——养在水缸里,想吃的时候捞一条。周远家的鱼摊还在老位置,但守摊的是周远妈一个人。她比以前更瘦了,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样深。
“周远呢?”他问。
“去县城了。”周远妈利落地捞起一条鲫鱼,过秤,剖腹,刮鳞,水流声哗啦哗啦的。“跟他叔学厨师。他爸说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学个手艺才是正经的。”她说完顿了一下,手上的刀在鱼肚子上划了很深的一道。“他自己也同意了。”
陆怀安拎着鱼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想到了那个雪天。周远站在山坡上,说“我其实想试试考高中”。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周远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手电筒那种被动的亮,是自己在燃烧的亮。
现在那个亮光不见了。
他把鱼放回水缸里的时候,鲫鱼在塑料袋里挣扎着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他一脸的水。他眨了眨眼睛,把水珠擦掉了。
九月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去的时候已经带着凉意了。
陆怀安要走了。县城在四十公里外,坐公交车要快两个小时。他得住校——周日返校,周六才能回来。那意味着以后家里大部分时间只剩姥姥一个人。姥姥的腿不好、胃也不好,一个人在家行不行——他不敢深想,但也不能不想。
行李不复杂,一个旧行李箱,几本常看的书,枕头和薄被。姥姥在他临行前蹲在院子里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小木盒,塞进了他的箱子深处。他没问是什么。
“好好吃饭,”姥姥站在他面前,把他的校服领子从衣领里翻出来理平,“学校的饭不好吃也多吃点。没钱了跟姥姥说,姥姥有钱。”她从来不说“我”,永远说“姥姥”——好像这样就把她放在了他身边,而不是隔着大段大段的距离。
陆怀安点了点头。
“好。”他说。再多一个字他都怕声音里会带出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姥姥把他送到梧桐巷巷口,就像他六岁那年送他去上学一样,就像这十年里每天早晨一样。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枇杷树的果子摘完了。老李头的修鞋摊还在那个位置,影子被九点的太阳拉得很长。
“周末记得把脏衣服带回来,”姥姥立住步子,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姥姥在家没事做,你带回来姥姥帮你洗。”
王婶远远地探出头来笑:“我们怀安考上高中啦!”老李头也停下手里的锤子,冲他点了一下头。
陆怀安站在巷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大步往公交站走去。
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许梨衣。
她也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MP4,有线耳机从衣领里穿出来塞在耳朵里。她穿着明黄色的短袖,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衣服。那颜色很亮,亮得他眼前晃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你也今天走?”她问。
“嗯。你也住校?”
“对。”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拎着自己的箱子。公交站前的空气里飘着初秋的味道——干草、烧秸秆的烟、和一点点远处传来的桂花香。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靠着站牌打盹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蛇皮袋的阿姨。
公交车来了。陆怀安的公交先来——往县城东站;她的在十分钟之后——往县城西站。他们的学校在同一个小城,但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着的距离应该不到三公里。
他上车之前,她忽然叫住了他。
“陆怀安。”
他回过头。
“你的伞还没还你。”她说。“那把蓝的。上次雨天的。”
“我记得。”
“我帮你收着呢。”
陆怀安点了点头。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她说。然后补了一句:“县城没多大的。”
他上了公交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看到她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被风掀起来的头发,另一只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明黄色的短袖在灰蒙蒙的九月的天空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他想起第一眼见到她的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讲台旁边。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她会坐在他后面,不知道她会借他的伞,不知道她会在黑板上画一只仙鹤,不知道姥姥会说“这姑娘好”。
原来一些人在你生命里成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车子越开越远,梧桐巷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巷子里的枇杷树看不见了,姥姥站在巷口的身影也看不见了。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水稻田,远山在晴朗的九月天空下显出柔和的青色轮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燥的稻茬的味道。
他靠在窗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句话——“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高中了。他还没有看过海。姥姥也没有。
但总有一天会的。总有一天。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系好了一个纽扣——今后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步,他已经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