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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皎皎孤月·糖炒栗子 第一次在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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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县城里碰到许梨衣,是个周五的下午。
陆怀安去新华书店买参考资料——物理的。他在书架前面蹲了快半个小时,拿不定主意买哪一本。最后他选了一本封面最不花哨的——他觉得那些封面花里胡哨的教辅都不靠谱,真正有用的东西应该朴素一点。
他拿着书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的书架上抬起头来,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是许梨衣。
她的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扎起来之后马尾辫的尾部搭在肩膀上。校服是另一个学校的——深蓝色镶白边的,领口比一中的校服收得紧一些,显得她的脖子更长。她手里的书是一本很厚的文学选集,封面素白的,书脊上印着“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几个字。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先笑了。
“你买物理参考书?”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
“物理不太好。”陆怀安把书翻过来盖住封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书名是《高中物理重难点突破》,封面上还画了一个Q版的牛顿被苹果砸中脑袋。
许梨衣看着那个封面,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就是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只有翻书声的新华书店里已经够明显了。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你呢?”陆怀安把书塞进书包里,走到她旁边,“买什么?”
“随便看看,”她把书侧过来让他看封面,“这本是学校老师推荐的。不过我不一定会买。”
“为什么不买?”
“太贵了。”她说得很平淡,没有抱怨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怀安看了一眼书后的价签——三十八块钱。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确实不便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我借你。”
她抬起头看他。
“不是借你钱,”他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看又不想买,我买下来,你看完了还我就行。反正我也——也需要看点课外书。语文老师说要多读。”
这个谎话编得很烂。他不需要看《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来提高语文成绩。他小学就能看《唐诗三百首》了。但他管不住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许梨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不用了,”她说,“我借图书馆的就行。”
陆怀安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又红了。但下一秒,她接着说:
“不过下次你要是来书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想找一本张爱玲的——我们学校图书馆没有。”
“好。”他说。
“你有手机吗?”她问。
“没有。”
“QQ呢?”
陆怀安愣了一下。他的确有一个QQ号——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周远帮他注册的。周远说“读高中了总不能连个QQ都没有吧”,然后强行在镇上网吧里给他注册了一个,名字叫“陆怀安”,头像是一只企鹅。他平时住校没地方上网,大概隔几周去一次学校的计算机房——信息课那四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他登上去看看有没有消息。周远给他发了一大串,他回一句“嗯”,然后下线。
“有一个。”他说。
“那你把号给我,”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和小本子——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一块五一个的软皮抄。“我回去加你。”
他报了一串数字。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反正县城不大,最近的书店就这一家,”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以后要是来——可以先约。”
他点了点头。其实他一个月也上不了几次QQ,但没关系——知道有人会加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从西边的云层里漏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推着婴儿车在散步的老人,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在街角冒着烟,空气里是焦糖和干栗子壳混在一起的甜暖的味道。
“你学校怎么样?”陆怀安问。
“还行。没有一中好——但是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还不错。”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说到“红烧肉”三个字的时候多了一点点调皮。
“比望江中学的呢?”
“好太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北方口音又露出来了一点点——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段被风吹起来的丝线。
他们并肩走了半条街。走到街角的糖炒栗子摊前面的时候,许梨衣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她打开袋子,热气从袋口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焦糖的甜香。她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
“给你。”
陆怀安接过来。栗子很烫,他在两只手之间颠了好几下才剥开。里面的肉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甜得刚好。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好。”
她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两个人站在街角,吃着滚烫的糖炒栗子,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味道吹到他的方向——是洗发水的花香,很淡,像某种春天开在路边的白色小花,干净的、暖的。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很多碎碎的、晃动的光斑。
那一刻陆怀安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事情都变得简单了?在学校的那些焦虑——物理考了六十八分、每天六点不到就要起来跑操、食堂的红烧肉永远柴得像橡皮——这些东西在她面前好像都不重要了。她站在这里,递给他一颗栗子,这一切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足够好的下午。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只说出了一句。
“下周五你要来书店吗?”
“如果有好看的书——可以来。”
“那我帮你找张爱玲的。”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秋天的阳光亮一点。
“你知道张爱玲?”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但我可以查。”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点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感动,也不是揶揄。就是他愿意为她做一件他不了解的事,而她觉得这件事挺可爱的。
“好,”她说,“下周五。下午两点。书店门口。”
“好。”
她走了。她要坐公交车回城西——那辆公交车的车身是绿色的,上面画着当地一家化肥厂的广告,后面冒着黑烟,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她上车之前在站台上转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手上还捏着装栗子的油纸袋,挥手的时候袋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陆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绿色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行道树后面。
他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吃完的栗子。栗子已经凉了,但他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刚才那本《张爱玲选集》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三十八块。他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是六十块。买完之后还剩二十二。
他把书拿到柜台结了账。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想——下周给她的时候就说图书馆借的。反正她也不会去查。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周五下午放学后,新华书店门口。
不是每一次都能见到。有时候她学校有活动,有时候他月考要复习。但大部分周五下午,书店门口都会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和一个穿着镶白边校服的女生。他们有时候一起进去翻书,有时候买了糖炒栗子在街角站着吃,有时候只是沿着县城那条最繁华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走完一整条街,再走回来。那条街不长,从头到尾大概一公里,来回两公里。他们有时候能走两三个来回——不是因为那条街有多大,是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会变慢。
有一次陆怀安在街边的旧书店花五块钱淘到了一本旧的《春江花月夜》注释本——不是唐诗三百首里的节选,是整首诗带详细注解的那种。封面已经泛黄了,书脊的胶水干裂了,翻的时候纸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下来。但他如获至宝,拿给许梨衣看。
许梨衣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注释读了出来:“张若虚,唐代诗人,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唐中宗至玄宗时期。存诗仅两首,另一首为《代答闺梦还》。”
“一辈子就留下来两首诗,”陆怀安说,“但是这一首就够了。”
许梨衣没有接话。她把书合上,还给他的时候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怀安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有一点凉,秋天下午的风吹过来,她的指尖带着一点点没散尽的洗发水的味道。
“你真的很喜欢这首诗。”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为什么?”
陆怀安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了,但从来没有用语言组织过。
“因为它写的东西是不变的——江水、月亮、花、树。但是读它的人会变。我现在读是一种感觉,等到我二十岁再读、三十岁再读,大概又是另一种感觉。一首诗可以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被重新读很多次——它不会变,但我会。所以每次读都是新的。”
许梨衣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怀安以为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她说:“你以后应该去学文学。”
“物理才刚刚及格,学什么文学。”
“物理不及格跟学文学有什么关系?”
陆怀安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成绩不够好,是整个人不够好。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许梨衣没有追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种默契让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轻松——不需要解释太多,不需要证明什么,就是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条路上,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各自沉默。沉默也不尴尬。
这一点他很珍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你安静地沉默还不尴尬的人,其实没有几个。
许梨衣第一次来一中,是因为县里办了一个高中生作文比赛。
比赛场地设在一中的多媒体教室——因为全县就一中有多媒体教室,其他学校还是那种黑板加粉笔的配置。许梨衣是城西高中的参赛代表——她现在的语文老师跟初中的吴老师是同学,在吴老师那里听说过许梨衣的名字,一开学就把她列入了作文竞赛的名单。
那天是周日,一中没什么人。陆怀安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周末没有回家,跟姥姥说学校要补课。其实补课是假的,补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一大早就去多媒体教室门口晃了一圈,假装路过。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来自全县各个高中。他看到许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他没有进去。他怕她看到他分心。他只是站在走廊里看了一小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和一年多以前她第一天走进望江中学初中部的教室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他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好像什么都没变。也好像什么都变了。
作文比赛结束之后,他在校门口等她。
她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不是很好。
“写得怎么样?”他问。
“不好。”她说。“题目叫《窗》。”
“那挺好写的啊。”
“不好写。”她说。“我写了一半发现完全写偏了——本来应该写窗外的风景、写透过窗看到的世界,但我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如果连屋里是什么样子都还没看清楚,窗外的东西看了又有什么用。”
陆怀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她偶尔出神的样子,又琢磨了一下她刚才写偏了的那篇《窗》。他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了一下,没拼出完整的图,但隐隐约约看到了轮廓。
陆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许梨衣看着他笑,皱了皱眉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个论点特别许梨衣。”
“什么叫特别许梨衣?”
“就是——”他想了一下,“明明是命题作文,你硬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别人写作文是回答问题,你是把题目拆了重建。”
许梨衣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多了一点温度——不是那种热烈的温度,是那种冬天的热水袋的温度,不烫手,但能暖很久。
“你这算安慰吗?”她问。
“算吧。”
“那还行,”她低下头整理书包的带子,“比'没事的你已经很好了'那种强。”
“那种我也不会说。”
“所以我才觉得还行。”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比秋天的阳光还要浅。但陆怀安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下午是不是做对了什么事情——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校门口等她,然后说了一些他真实的想法。但也许这就是对的。也许对一个人好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在她觉得自己搞砸了的时候,告诉她她没搞砸——她的方式是对的,只是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他陪她走到公交站。等公交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她平时不太会说出口的话。
“其实每次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这一周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陆怀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心跳快了那么半拍,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为什么?”
“因为不用装。”她看着远处,公交还没来。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开始亮了——那种老式的钠灯,发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和路灯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在学校要装吗?”他问。
“也要。我们班女生分四个小团体——吃饭要跟谁一起,上厕所要跟谁一起,课间操站队要站在谁旁边,每个选择都有对错。”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烦得要死。”
陆怀安不知道女生之间的社交是这样的。他只知道男生之间很简单——不打不相识,打完了称兄道弟,或者老死不相往来。没有中间地带。
公交车来了。绿色的,化肥广告,黑烟。她上车之前停了一下。
“如果作文比赛有安慰奖的话,”她说,“大概就是你今天下午站在校门口等我这件事。”
然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开走了。陆怀安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秋风吹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找借口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他突然觉得——就是她想的那样。他想的就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