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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照花林·这姑娘好 春天来了, ...

  •   春天来了,梧桐巷又绿了。

      巷口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空中翻一本很薄的书。燕子回来了,在巷子里的屋檐下衔泥做窝,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比闹钟还准时。

      枇杷树也开了花,细碎的白花藏在叶子中间,开得极为隐蔽,不像别的树那样招摇。陆怀安在院子里帮姥姥择菜的时候抬起头看到满树的白点,想起姥姥说过的话——“它又不知道不好吃,它只管结”。

      他想,枇杷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它不知道自己结的果子不好吃,只管一年一年地开它的花,结它的果。它不管有没有人在意,不管有没有人吃。它就是做它该做的事。

      姥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发什么呆,菜择完了没有?”

      “快了。”

      “择个菜跟绣花一样慢。”

      “还不是跟你学的。”

      姥姥被他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皱纹从眼角荡开去的时候,脸上的纹路像一朵被突然照亮的菊花。

      陆怀安觉得,姥姥笑的时候跟她骂人的时候是两种样貌,但又是一个人。这就是姥姥。

      四月里的一天,姥姥院子里那株月季开了。只有三朵,深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面像是被人打了一层薄薄的蜜。姥姥用剪刀小心地把开得最好的那朵剪了下来。

      陆怀安问她剪花干嘛。

      她说:“给那个女同学。”

      陆怀安差点把手里的菜掐碎了。“姥姥——”

      “怎么了?”姥姥把月季花递给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花就是给人看的。我一个人也看不过来。你要是不想送,就自己放着,放书桌上也一样。”

      陆怀安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他看着手里那朵月季花——花瓣的边缘是那种很正的深红色,往花心走颜色慢慢地淡了,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粉红。花茎上带着两片小叶子,剪口还滴着一点晶莹的汁液。

      他想说“我不送”,但他看着花,不敢说。

      他怕一旦说了,花会失望。

      最后他把花带去了学校。但是他没有送。他只是把花放在了教室的窗台上——没说是谁的,没说给谁的。有人问“谁的月季花”,他就说“不知道”。

      许梨衣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那朵花,脚步停了一下。

      “谁的花?”她问。

      “不知道,不知道谁放的。”

      她没再问了。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月季花的花瓣,很轻的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指,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但陆怀安看到了。

      他假装在看课本,但旁边那一道过道的所有动静都被他的余光捕捉了下来。她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指甲在花瓣边缘留下了极轻微的印子,几秒钟之后花瓣弹回来,印子消失了。

      他想起姥姥说的话——“花就是给人看的”。

      姥姥没说错。

      有一天晚自习前,许梨衣忽然问他:“你上次说的那本诗选——我能看看吗?”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语文课上学了一首诗——《登鹳雀楼》。陆怀安在小组讨论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姥姥家里有一本诗选,里头有这首诗”。他说完就忘了,没当回事。没想到她记住了。

      “明天带给你。”他说。

      第二天他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旧书带去了学校。许梨衣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低着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毛笔字——“唐宋诗词选”——然后问:“这是你姥姥写的?”

      “嗯。”

      “你姥姥的字真好看。”

      她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首词上面。

      “你也读李清照?”她问。

      “读一点。不太懂。”

      “我也不太懂,”她把书轻轻合上,“但我奶奶以前也有一本这样的旧书。”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庭。之前她从未提过。陆怀安想问“你奶奶现在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她合上书的时候犹豫了那么一瞬间。那一瞬间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所以他没有问。

      她看着他,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我奶奶很早就走了,”她主动说,语气很平淡,“走的时候我才六岁,不太记事。”

      “我姥爷也是我很小就走了,”陆怀安说,“我都没见过他。”

      许梨衣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节哀”或者“好可惜”那种客套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非常小,但陆怀安觉得他懂那个意思——她是在说: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这就是许梨衣。她不需要说很多话来表达她在听。她的沉默和她的话语一样有价值——都是经过挑选的,不是随便扔出来的。

      “你下次可以来我家看,”陆怀安说,“我姥姥应该不介意。”

      “好。”她说。

      那个周末,她真的来了。

      她是第一次走进梧桐巷。那条被梧桐叶遮成绿色隧道的小巷,那个修了一辈子鞋的老李头坐在巷口钉鞋,卖豆腐的王婶挑着担子从巷尾走回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那棵结不出甜枇杷的枇杷树歪歪扭扭地站在老房子门口。她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抬起头看梧桐树的叶子,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

      陆怀安走在前面带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期待。他从来没有带人回过家,除了周远偶尔来找他。他的世界一直是封闭的、自足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参观的。但现在他打开了那扇门——不是刻意的,是它自己开了。

      姥姥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姥姥,这是我同学。许梨衣。”

      姥姥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站起来,看着许梨衣——这一眼看了很长时间,比陆怀安预想的要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姥姥看枇杷树开花的时候会有的表情。很安静的、不打扰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欣慰。

      “里面坐,”姥姥说,“我去泡茶。”

      她们坐在堂屋里。姥姥泡了两杯茉莉花茶,一杯给许梨衣,一杯给陆怀安。许梨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香”。姥姥说“自己晒的”。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堂屋里只有茶杯被放回桌面时瓷与木轻轻碰撞的声音、院子里风声和远处燕子偶尔的一两声啼鸣。沉默但不尴尬——这是陆怀安意料之外的。姥姥跟陌生人在一起通常不怎么说话,但许梨衣坐在那里,就像她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

      陆怀安把那本诗选拿了出来。许梨衣翻着她感兴趣的部分,偶尔念出声来。姥姥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本书是他姥爷留下的。”

      许梨衣抬起了头。

      “他姥爷爱读书,没熬上好时候,”姥姥用下巴微不可察地往老宅的方向点了一下,“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几本书。这一本我重新包过皮。”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陆怀安听得出那种平淡是过了很深的水之后才浮上来的——只有被时间冲刷过足够久的东西,才会有那种不起波澜的表面。

      许梨衣低头看着书的封面,手指在“唐宋诗词选”几个字上轻轻抚过去。

      “包得很好。”她说。

      姥姥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注视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被夸奖的喜悦,是一种“你懂”的确认。她收拾茶杯,往厨房走去,经过陆怀安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这姑娘好。”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她知道许梨衣也能听到。她不怕被听到,说明这就是她想说的。她把茶杯放在灶台上,扭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跟你说了花就是给人看的。”

      陆怀安觉得自己的耳朵又要开始烧了。他低下头快速翻着诗选,翻到了《春江花月夜》,大声念了出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你背下来了?”许梨衣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暑假背的。”

      “我奶奶以前也念过这首诗,”她说,停了停。“不过只念了一点,没念完。她说太长了。”

      “是挺长的。但我喜欢。”

      “我也喜欢。”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梧桐叶的窸窣声大了,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气从窗户漫进来。远远的闷雷声在云层后面隐隐地滚着一道暗哑的低音。

      陆怀安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到叶子被风掀起来、露出白色的叶背,然后又落回去。燕子从屋檐下飞出去,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飞回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首诗里写了江、写了海、写了月亮、写了花,但他从来没见过海。他在书本上看过海的描述,在地理课本上看过海的图片,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落在过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上。他吃过海带、吃过咸鱼,但海——活的海、会涨潮会退潮会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海——他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你见过海吗?”他问许梨衣。

      “没有。”她说。“我家那边没有海。”

      “我也想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姥姥正好端着新泡的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话,她的动作停了一瞬——茶壶悬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了回去。

      “海有什么好看的,”她用那种惯常的不在意的语气,把茶杯放在桌上。“一辈子在哪儿过不是过。”

      “姥爷书里不是写了吗,”陆怀安把书举了举,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他肯定也觉得海好看,要不不会写进去。”

      姥姥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去,把茶壶放回灶台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无意识地整理着灶台边那些早已摆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他写了有什么用。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陆怀安手里的诗选垂了下来。他看着姥姥弯着的背、灶台上那只手在旧陶罐的罐口反复地画着圈。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雨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雨声填满了整个堂屋的安静,把刚才那句很轻的话冲散了、稀释了,好像从来没被说出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照花林·这姑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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