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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照花林·深蓝色的伞 冬天在第一 ...

  •   冬天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先送来了雨。

      那天放学的时候雨下得不小。雨点子从灰色的天空里砸下来,在水洼里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校门口的屋檐下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出去,有的大声喊着谁的名字借伞去了。

      陆怀安带了伞。姥姥前一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就给他塞书包里了。

      但他没有急着走。他在走廊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一个站在一楼大厅里的人。

      许梨衣。

      她靠着柱子站着,怀里抱着一摞书和作业本。她没有往雨里冲——因为那摞书不防水。也没有在等人——因为她的脸上有一种“算了,等雨小一点吧”的神情。不急不躁,就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暴雨里也能安静地待着的树。

      陆怀安在走廊这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后来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决定。他往楼下走的时候还在想:我要不要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这样会不会很奇怪?万一她说不用怎么办?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但他想这些的时候,脚已经在往她的方向走了。

      他走到她旁边,把伞往她的方向让了一点。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我带了伞。”

      她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雨水的潮气染在她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贴在耳朵旁边。

      “你要去哪里?”他问。

      “校门口的公交站。”

      “我刚好也往那个方向,”他说。其实他家往相反的方向走更近,但是往公交站走也不算太绕——大概多走个三四百米的路而已。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多走三四百米没什么的。“可以一起走。”

      她看了他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

      “好。”她说。

      那是一把不很大的伞,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银行的广告。一个人打刚好,两个人打就有点挤了。他把伞尽量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水沿着袖子的布纹渗进去,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两个人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在雨里并排走着。没有人说话。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地响,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的。校门口到公交站这段路不长,大概三百米,但那天他觉得这段路走了很久很久。

      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肩膀淋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有大半片颜色变深了。“没事,”他说,“快到了。”

      公交站到了。那是个没有顶棚的老式公交站,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牌竖在路边。雨还在下。

      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点。

      “你这把伞给我了,你自己呢?”她问。

      “我家很近的,跑一下就到了。”

      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那你怎么办”。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又深了一些。

      然后她接过了伞。

      “星期一还你。”

      “好。”

      他到公交站后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从站台前驶出去。透过公交车湿漉漉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那把蓝色的伞被收起来了,被握在她手里,伞尖上往下滴着水。

      公交车走远了。雨还在下。梧桐树叶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站了一会儿,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家的方向跑。

      他跑过了菜市场,跑过了王婶家门口,跑过了老李头的修鞋摊(已经收了),跑过那棵不结果的枇杷树,跑过姥姥站在门口撑着伞的身影。

      “怎么没打伞!”姥姥的声音又心疼又气。

      “借给同学了。”

      他浑身湿透了,校服外套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但脸上发着烧。他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姥姥已经煮了一碗姜汤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姜味冲鼻。

      姜汤很辣,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那股热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把全身的寒意都轰了出去。

      他想到雨里公交站台下面的那个画面。她收起了那把伞。她的手指是那种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收伞的时候把伞布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被雨潮了之后颜色深了一个度,贴在耳边的样子像是什么毛笔画的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到了。然后他觉得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姥姥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姜汤,什么也没说。但姥姥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怀安不熟悉的若有所思。那种神情的形状像是某种探询——像一个看了一辈子天气的人忽然发现风向变了。

      “伞借给哪个同学了?”姥姥问。

      “一个同学。”

      “男的女的?”

      “女的。”他说完就后悔了——但再说“男的”也来不及了,因为耳朵那个该死的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姥姥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挪开目光。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传过来,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

      “女同学好。”

      陆怀安把碗里剩下的姜汤一口闷了下去。闷完之后喉咙里全是姜的辣味,辣得他眼眶都热了。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周远约陆怀安去学校的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就是操场后面的一片小土坡。长着几棵树、几丛灌木,夏天的时候有人来这里背书,冬天就没什么人了。他们爬上去的时候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周远爬了一段就停下来喘气。“操,这坡也太陡了。”

      “是你体力不行。”陆怀安说。他在周远前头,脚步不减。

      “我体力不行?”周远一听就炸了,“我跟你说我昨天踢了整场球,跑了一万多万步——”

      “一万步跟爬山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

      两个人斗着嘴一路爬到了坡顶。坡上有一块不大的平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白得刺眼。站在那里往远处看,可以看到整个镇子——梧桐巷、菜市场、学校、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全都被雪埋在了一片安静的白里面。

      周远从兜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是他在食堂多买了揣在口袋里的。他递给陆怀安一个。“喏,还是温的。”

      “你口袋怎么什么都装。”

      “装吃的怎么了,你没见过?”周远咬了一口馒头,嘴巴塞得鼓鼓的,从鼻子旁边哈出一团白气,“你家那老太太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胃不太好。”

      “哦,”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新来的女生——是你们班的吧?”

      陆怀安手里的馒头顿了一下。“哪个?”

      “就那画黑板的,姓许?我们班有男生说你们班的黑板报拿了奖,专门跑去看了。”

      “哦。”陆怀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有人说你放学跟她一起走了。”

      “那是顺路。”陆怀安声音压得很平,跟压实了的雪一样。

      “顺路就顺路呗,我也没说什么。”周远嘿嘿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多了一层陆怀安从没在周远身上见过的东西——揶揄。周远居然学会揶揄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怀安说。

      “我想的哪样?”周远反问。他的那种“我也跟着笑一笑”的笑容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陆怀安不说话了。他看着脚下的镇子,被雪覆盖之后变得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

      “陆怀安,”周远忽然说,“你觉得以后我们还会在这儿吗?”

      “不在了吧。”陆怀安说,“你会去别的地方的。”

      “你怎么知道?”周远扭过头来看他。

      “我也不知道,”陆怀安顿了顿,“就是这么觉得的。”

      周远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馒头屑。“我爸说明年中考完之后,让我去他一个朋友在县城开的饭店里帮厨。”

      “帮厨?”陆怀安转过头看周远,“你爸改主意了?不是卖鱼吗?”

      “对,他说卖鱼挣不到什么钱,以后让我去学做菜。”周远把手里最后一点馒头皮弹了出去,馒头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在雪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说厨师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陆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卖鱼了,是厨师——这听起来好像是好事。但周远的语气里没有好事应该有的光亮。他的语气像是说“今天有体育课”一样,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

      “你想去吗?”陆怀安问。

      周远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用一种陆怀安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其实想试试考高中。但我不敢跟我爸说,怕他说我不懂事。”

      雪落了下来。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被风吹散了的小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和其他雪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哪片了。

      陆怀安没有说“那你应该跟你爸说”。他没有资格替周远做这个决定。也没有底气跟周远说“你努努力一定能考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但他伸出手,在周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拍完了周远可能都没感觉到。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朋友吧。不能替你走你的路,但可以在路上拍一下你的肩膀。就是那么一下——不需要说什么,就是一个“我在”的意思。

      山上的雪越来越大了。远处镇子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慢慢擦掉的铅笔画。

      “走吧,”陆怀安说,“再不下山要被埋了。”

      “你先走,”周远说,“我再站一会儿。”

      周远一个人站在山坡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长。他的帽子没戴好,雪落在他脖子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化成水,沿着脊椎往下淌。

      陆怀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下了山。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听到周远在身后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哼得很小声,调子不太对,但旋律是他听过的那首《千千阙歌》。他以前有一次去菜市场,听到鱼摊的收音机里放过。

      很多年后他想起那个画面,想起被雪覆盖的镇子、馒头屑消失在雪地上、周远在雪坡上一个人唱着走调的歌——那是他记忆中周远最不像周远,也最像周远的一个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照花林·深蓝色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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