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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照花林·黑板报 初二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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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班里转来了一个人。
那天的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早上下了一点毛毛雨,上午放晴了,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风里一闪一闪的。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的时候,陆怀安正在低头看语文课本。他听到脚步声和轻微的议论声,抬起头,然后看到一个人站在讲台旁边。
她背着双肩包,穿着望江中学那种最普通的蓝白校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身校服穿在她身上就是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她站得很直,可能是因为她的肩膀线条很干净,也可能只是因为阳光正好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笼进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里。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李老师说,“从外省来的——”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那女生,意思是让她自己介绍一下。
那女生往前走了半步,面对着全班的目光,轻轻巧巧地鞠了个躬。
“大家好,我叫许梨衣。”
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那种新同学常有的怯意和僵硬,也不张扬。就像她只是跟大家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自然得让人没法觉得她是个外来的人。
班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响起了零零碎碎的窃窃私语。有人说“名字好好听”,有人说“她哪里来的”,有人小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嘴里品尝什么陌生的味道。
李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陆怀安后排的空位子上。“你就坐那里吧,倒数第二排。”
陆怀安感觉到后面有人走过来,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一种很特别的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她坐下来之后,周围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和她的课桌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纸张翻页的时候很轻,不像有些同学翻书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可能是因为他对声音一向很敏感。雨声、蚂蚁搬东西的沙沙声、姥姥翻菜谱的声音、吴老师用食指轻轻点书本的声音——他都记得。现在又多了一种。
坐在他旁边的季小雨偷偷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新同学好好看!!!”三个感叹号,字写得很大。
陆怀安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没回。
但他在心里偷偷承认——季小雨没有乱说。
许梨衣就像一个安静的谜。
她不像其他新转来的学生那样——有的拼命融入,有的把自己关在壳里。她的方式介于两者之间:不主动凑过去,但也不拒绝别人的靠近。下课的时候有人围过去问她问题,她就一一回答,语气淡淡的,声音不紧不慢,偶尔会带着一点尾音轻轻上扬的口音。问她以前在哪读书,她说了一个北方城市。问她喜欢这里吗,她说“还在习惯”。问她有什么爱好,她说“看书,画画”。
“你画画?”季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你会画黑板报吗?下周要评比了,我们班还差个画画的——”
当时季小雨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她发愁这件事发愁了一周了。
许梨衣想了想,说:“可以试试。”
于是那个周末,许梨衣留下来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黑板报。陆怀安那天正好在教室里写作业——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他忘了把数学练习册带回家,返回教室来拿的时候,发现她还没走。
教室里的灯只开了靠后面的那一排,前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黑板前面,左手端着颜料盘,右手拿着粉笔和刷子,身子微微前倾,在黑板上画一只仙鹤。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落下去,声音细细的,沙沙的。那只仙鹤已经画了半只身子,长颈微曲,翅膀半张,线条很细很稳。
陆怀安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
她画画的时候比他见过的任何人——比宋小蝶画得慢。别人画画是一笔一笔地画,她是停一下画一笔,画完一笔又停一下。有时候她会退一步,歪着头看画面,然后上去补一两笔,又退一步。
就像她在跟那个画面谈一场很慢很慢的恋爱。
那个下午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黑板前面。她的马尾辫从肩膀上垂下来,偶尔随着她伸手的动作晃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走廊里空无一人,整个学校安静得只剩下粉笔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他没有走进去。不是因为怕打扰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看一件很美的东西,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看。
他悄悄地从后门退了出去。但他忘了拿练习册。
周一早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黑板报。蓝白色的仙鹤展翅欲飞,周围点缀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角落里用隶书写了一行小字:“新学期,以梦为马。”
那期黑板报拿了全校一等奖。班主任在早自习的时候表扬了好几遍,全班鼓掌,许梨衣坐在后排,陆怀安听到她的椅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表扬的时候不太习惯,轻轻挪了一下坐姿。
那天上午课间,陆怀安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路上,听到别的班的两个女生在走廊里说“三班那期黑板报好好看”“听说是新来一个女生画的”。他走过的时候,那两个女生没注意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了一下嘴角。
后来他们变成了同一个值日组的。
这件事说起来很随机——开学第二个月的座位调整,他被移到了墙边那一列,跟许梨衣只隔一条过道。而恰好那个位置对应着周三的值日。他和许梨衣都是周三。
值日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扫地、擦黑板、倒垃圾、关门窗。但他发现一件事——许梨衣扫地的时候跟他一样,扫得很慢。
别人扫地是唰唰唰地挥扫帚,地上一片尘土飞扬,扫完了也跟没扫差不多。她和他是那种从教室最里面一排一排地往外扫的——扫到桌腿旁边的时候会弯下腰把扫帚伸进去,扫到墙角的时候会蹲下来把碎纸屑和灰尘一点点地抠出来。
他发现他们有一个奇怪的默契:不需要分配谁扫哪一排。他从前面的第三排开始扫,她就自动从后面的第六排开始扫。他们在中间碰头的时候,各自往旁边让一步,然后又继续扫。
有一次他抬起头,发现她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又各自低下头继续扫。
谁也没说话。
但他发现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深褐色,在日光灯下面看起来几乎接近黑色。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但又好像藏着什么不太想说的事。
他忽然想到小学时那个坐在他前排画画的女生,想到那棵梧桐树和夹在课本里的铅笔画。他没问她的名字,只是记住了那些画。宋小蝶——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宋小蝶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
但他觉得,许梨衣和宋小蝶是不太一样的人。宋小蝶是那种把自己缩得很小的存在,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一点动静就躲进洞里。许梨衣不一样——她看起来什么也不躲。但她站在那里,你总觉得她有一部分不在那里。像一只仙鹤站在水面上——你看得到它的整个身体,但它脚下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
想完这些的时候,地已经扫完了。许梨衣问:“倒垃圾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
他拎起垃圾桶往外走。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晚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雨后的草木味。他走到垃圾站倒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许梨衣。她拖着拖把往水池走,看到他的时候顿了一下。
“垃圾倒了?”
“倒了。”
“谢谢。”
“不用谢。”
她说谢谢,他说不用谢。对话框到此为止,没有下一句。
她拖着拖把继续往水池走,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他拎着空垃圾桶回教室。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过去,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
但在擦肩那个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有什么味道。不是香水——初中女生谁会喷香水。是类似于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像某种植物的叶子被阳光烘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甜。
他在那个味道里站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拎着垃圾桶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