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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照花林·白开水 镇上的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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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初中叫望江中学,名字取得很大,其实就一栋楼。
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框上的绿漆掉了一半。楼前面有一个操场,说是操场,也就是一块夯实的泥地,中间用白石灰画了几条跑道线。下雨之后操场上会积水,水洼映着天,像一块一块碎掉的镜子。
陆怀安第一天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变大了。
教学楼大了,走廊长了,教室里的课桌排得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从各个村里来的孩子。有认识的面孔,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互相打招呼,说着暑假去了哪里、看了什么电视、作业写没写完。不认识的各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翻课本,或者盯着窗外发呆。
陆怀安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靠窗——不是因为有风景,是因为看外面的时候不用跟人对视。这个习惯从小学一直带到初中,大概还会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很多。英语课最让他头疼,那些字母排列起来的样子和语文课本上的字完全不是一回事。老师让大家读单词的时候,他嘴巴动得比别人慢半拍,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不敢放出来。数学也难了一些,但他不算太吃力——就是老师讲的那些东西,认真听的话大概能听懂个七八成。最好的是语文,他还是最好的那一个。
教语文的老师姓吴,是个快退休的女老师,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她在第一堂课上让所有人写一篇自我介绍,然后收上去看了。第二堂课她走到陆怀安的桌前,把他的作文本放在桌面上。
“你写的?”
陆怀安点点头。
吴老师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以前有老师说你写得好吗?”
“小学的陈老师说写得还行。”
“不止是还行,”吴老师说,推了推眼镜,“继续写。”
就这三个字。但陆怀安觉得,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小学时作文本上的红笔高分重得多。
从那以后,吴老师改他的作文的时候会写很长的批语。不是那些“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套话,而是真的在跟他对话。他写下雨,吴老师就写“雨后的味道我也很喜欢,是那种泥土翻上来再被水冲走的味道”。他写蚂蚁,吴老师就写“你有没有注意到,蚂蚁搬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撞车”。他写关于姥姥的红烧肉,吴老师就写“会做饭的人,其实是在用食物说爱你”。
陆怀安每次拿到作文本都会先把批语读了,有时候读好几遍。
他觉得吴老师是这个学校里最温柔的人。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温柔,是那种——她把你当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该完成的教学指标。这两种温柔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姿态,后者是尊重。
一天下午放学后,陆怀安路过语文组办公室,看到吴老师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书。门没关严,他看见她用食指一行一行地点着字,嘴唇微微动着,在读什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短发的边缘照成了一圈柔光。
他没有打扰她,悄悄地走了。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原来大人也是会一个人看书的。不是所有大人都像周远的爸爸一样忙着卖鱼,不是所有大人都像他父母一样忙着打工。有些大人也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坐着,看一本书。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了下一次的作文里。吴老师的批语是:“被你这样看着,好像也不错。”
周远也考上了望江中学。
其实以他的成绩是悬了点,但望江中学这几年学生越来越少,附近的几个村加起来也没多少孩子,学校不怎么挑。周远报到那天穿着一件领子洗得有点变形的蓝色短袖,书包还是小学那个,带子断了一根,用黑线缝回去了,缝得歪歪扭扭的。
他分在隔壁班。陆怀安在三班,他在四班。中间隔了一道墙。
两个人的教室只隔了一道墙,但自从开学以后,他们确实见面越来越少了。周远在新的班级里迅速交到了新的朋友——不是那种跟他一起蹲在河边摸螃蟹的朋友,是那种会在课间一起去小卖部买辣条、放学后在操场踢球的朋友。有一次陆怀安路过操场,看到周远穿着校服在那儿追球,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他在菜市场看周远杀鱼的时候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陆怀安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几秒,没喊他,转身走了。
他替周远高兴。但同时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那种“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张望”的错觉。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两个人难得碰上了。周远刚踢完球,校服上全是土,脸晒得通红。他看到陆怀安,笑着跑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好久没见你了!”
“嗯,你都在踢球。”
“对啊,我跟你说我们班新来了一个体育老师,巨牛,以前踢过省队的,教了我们好多新招——”周远说起来就停不住,嘴巴一直在翘,偶尔冒出来几个听不太懂的足球术语。
陆怀安静静地听着。等周远说完了,他才问了一句:“你爸还是说不让你读高中吗?”
周远脸上的笑容没消失,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没那么亮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呗。”他说,语气又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无所谓,“现在还早呢。”
陆怀安“嗯”了一声。他想说“你其实成绩不差的,再努努力应该能考上”,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他自己成绩也不怎么样,除了语文好一点,其他科都是中不溜秋。他跟周远说了,周远只会回一句“你那成绩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啊”。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周远说他要去小卖部,问陆怀安去不去。陆怀安说不去了,还要回去帮姥姥择菜。周远说“那你回吧”,摆了摆手,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
陆怀安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比以前宽了一点,肩膀打开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大概是踢球踢的。
周远有时候会跟怀安一起回家。
不是天天来,是隔三差五。有时候是放学路上碰见了,有时候是怀安喊他。姥姥看见他,从不问“怎么又来了”,只说“洗手,吃饭”。周远在姥姥面前比在学校安静——他帮姥姥择菜,帮姥姥提水,坐在门槛上把姥姥的旧蒲扇修好了。姥姥说他手巧,他嘿嘿笑,说“我手巧着呢,以后什么都能修”。
有一回怀安听见姥姥跟周远说:“你爸你妈忙,你一个人,饭要按时吃。”周远嗯了一声,低着头扒饭,没让姥姥看见他眼睛红了。
后来周远跟怀安说过一次:“你姥姥,跟我姥姥似的。”他说完就岔开话题,去踢球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很红,把整条梧桐巷染成了蜂蜜色。王婶收了摊,老李头在收拾修鞋的工具箱。老李头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蹲下去捡地上掉的一颗钉子的时候,膝盖发出了咯噔一声。
“老李爷爷。”
老李头抬起头来,费力地直了直腰。“哦,怀安啊,放学了?”
“嗯。”
“初中怎么样?”
“还行。”陆怀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英语有点难。”
老李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哪是英语难,我修了一辈子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齐整,你们这代人有书读已经是好命了。”
他说完把钉子放回铁盒里,拎着工具箱慢慢站起来。夕阳在他的驼背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像个被压弯了的括号。
陆怀安目送他走回自己的小屋,然后转身往家跑。
初一这一年,平淡得像白开水。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吃饭、睡觉。日子被课表和作业填得满满当当的,但又空得像是没什么可记住的。
陆怀安的成绩从“中不溜秋”慢慢变成了“还行”——语文还是最好的那一档,数学英语在中间晃荡,历史地理生物这些副科不温不火。吴老师说他有语感,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知道每次翻开语文课本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别的东西没有的安静。
同桌换了好几个。第一个是个胖胖的男生,姓刘,上课永远在睡觉,口水能把课本洇湿一大片。第二个是个戴牙套的女生,不怎么说话,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像一根尺子。初一下学期换了一个叫孙凯的男生,瘦,皮肤黑,话多,成绩差,但人很仗义。后来孙凯坐到了最后一排,换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叫季小雨。季小雨的刘海永远遮着半边脸,藏在头发后面的那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
陆怀安不挑同桌。谁来都一样,他不太主动说话,但也不会不理人。这是一种奇怪的平衡——他不是孤立的,他身边有人,也有几个人偶尔会跟他聊几句,但他心里有一部分始终是空的、安静的、别人够不着的。
有一次班会课,班主任让每个人在黑板上写一个词,代表自己这一年的心情。有人写“累”,有人写“开心”,有人写“快点放假”。轮到陆怀安的时候,他想了想,写了一个“闷”。
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就是闷。像夏天午后的天气,没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水的重量,压着,憋着,等一场风把它吹散。但风一直没来。
班主任看着那个字,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天气不太好的感觉。”
班主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