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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江潮水·人生如逆旅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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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也不慢。
陆怀安长高了一些,姥姥的白发多了一些。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好几轮,又长了好几轮。枇杷树每年夏天照常结果,姥姥照常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晾着,照常烂了倒了,下一年再摘。
四年级结束,五年级结束。周远的个子蹿得比陆怀安高了半个头,声音也开始变了,说话的时候嗓子像卡了一根鱼刺。他爸果然在他小学毕业那年跟他说了——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周远跟陆怀安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无所谓,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爸真的不让你读了?”
“嗯,”周远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陆怀安想说“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周远说这句话。他成绩也不怎么样。他也没有立场去跟周远的爸爸说“他应该继续读”。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和周远并排走了一段路,走到了分开的岔路口。
“走了啊。”周远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跑了。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从旗杆上挣脱的旗帜。
陆怀安站在岔路口,看着周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摊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周远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梧桐巷走。
他想起一年级刚认识周远的时候,周远在教室里追着一个人跑,把他撞了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啊”,又笑着跑走了。那时候周远的门牙还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黑洞。
后来他的门牙长出来了。后来他不怎么那样大笑了。
人在长大这件事,原来是可以看得见的。
五年级下学期的一个周一,语文老师换了一个新老师。
原来的语文老师调走了,来了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姓陈,戴眼镜,瘦高个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他走上讲台的第一句话是:“我叫陈知远。知识的知,远方的远。”
班上有人小声笑了起来。陈老师没有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字不算漂亮,但很有力——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全班说:“这是我中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句词。你们现在可能不太懂,但没关系,我先写在黑板上。等你们毕业的时候再看。”
说完就用板擦擦掉了。
陆怀安的笔——他一个字都没记下来。但他记住了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掉进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暂时没有发芽,但也没有被遗忘。
陈老师的课和以前的老师不太一样。他不喜欢照本宣科,讲一篇课文的时候经常跑题,从“落花生”讲到他们老家后山的野百合,从“草原”讲到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背着包坐火车去漠河看极光。班上很多同学觉得他讲的跟考试没关系,上课开始走神、做小动作。但陆怀安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那些知识有多重要。是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人,把“远方”这个词说得那么具体。
他在黑板上画火车路线的时候,陆怀安想:以后我也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下课后他走到讲台边,陈老师正在整理教案。
“老师。”
陈老师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
“你去的那个漠河,”陆怀安问,“是不是特别远?”
陈老师想了想,说:“远。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陆怀安沉默了一下。
“那,”他又问,“是不是那边的雪特别大?”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
“大到能把你埋进去。”
陆怀安没有继续问了。他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但他的眼睛亮了那么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陆怀安翻到了姥姥的一本旧书。
书皮是牛皮纸重新包过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唐宋诗词选。”笔迹是姥姥的——小楷,字不大但很稳,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他后来才知道,书是姥爷留下来的,原来的书皮早就烂了,姥姥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一个字一个字地题了书名。她在书桌前坐了一辈子,从来没说过想念。但一本书被保管了这么多年,本身就是想念。陆怀安那时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坐了一个下午,一页一页地翻。
书里有很多他读不懂的诗,也有很多他读得懂的。
他读到一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想到的是姥姥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帮他缝校服扣子的样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针线在手指间穿过来,又穿过去,慢吞吞的,很稳。
他又翻了几页,读到一首很长的诗,开头是——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不知道“春江”在哪里,也不知道“潮水”能有多平,但读着读着,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宽阔的江水,铺展到天边去,月亮从海上浮起来,江水漫过去,月光洒下来,整个世界都是亮的、温柔的。
他坐在那里,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慢。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
“落月摇情满江树。”
他的目光停在那九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那个下午他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原来文字是可以这样的——它们不告诉你一个道理,也不讲一个故事,它们就是画了一幅画,让看到的人自己走进去。
他没有把书放回原处。他把那本书偷偷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暑假剩下的日子,他每天没事就拿出来翻,一篇一篇地读。读得懂的,读不懂的,都读。有些诗读了三四遍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没关系,那个字放在那里,就有那个字的分量。
他像一颗刚生了根的树苗,还不知道这片土地的深浅,但已经在贪婪地、笨拙地吸收着土壤里的养分。
那个暑假他读了很多诗,也认识了几个新词。其中一个是“惆怅”。
他在一首词里读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下面有注释,说“经年”是指很多年。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想象“很多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六年了,他从六岁长到十二岁。再过六年,他就十八岁了。那时候他在哪里?姥姥还在不在?梧桐巷还在不在?
他不敢往下想了。
于是他又翻开书,找到了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又读了一遍。
他决定把这首诗背下来。他背了一个下午。
背完之后,他去院子里找姥姥。
姥姥在浇花。说是花,其实也就是院子角落里的那几株月季,每年夏天开几朵,红的花瓣薄得像纸。姥姥用舀子一勺一勺地从水缸里舀水,浇在月季根部的土上,水渗下去,泥土的颜色变深了。
“姥姥。”
“嗯?”
“你以前读过很多书吗?”
姥姥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哪有很多,”她说,“就上了一年私塾,认识几个字罢了。”
“那你怎么有那本诗选?”
姥姥想了一会儿。“你姥爷留下来的。”
陆怀安愣了一下。他对姥爷没有任何印象。姥爷在他出生之前就走了,姥姥从来没提过他。家里也没有姥爷的照片。
“姥爷他——”
“他爱读书。”姥姥打断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关系不大的事情,“他爱读书,但没赶上好时候。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那本书。”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浇花。月季花的叶子上沾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一刻陆怀安突然觉得,姥姥心里有很多他没去过的地方。
他不会问。他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但他知道了那本书的来历,知道了它为什么被牛皮纸包着、被姥姥的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书名。那不是一个老人随手翻翻的闲书,那是一本有人用命留下的书。
他在心里把那首诗又默念了一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把这首诗装进心里的。
开学前一天傍晚,陆怀安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暑假结束了,明天就是初中开学的日子。他还没去过新的学校,只知道在镇子的另一边,走路要快四十分钟。
夏天快要走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初秋的凉意。巷子里那些白天在树下下棋的老头们收摊早了,王婶的豆腐摊也歇得比夏天早一些。只有老李头还在巷口钉鞋,锤子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清脆,传得很远。
姥姥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剥好的玉米。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姥姥问。
“不用,”他说,“我自己去就行。”
姥姥“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吃着玉米,看着巷子里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空气里飘过来一点点晚饭的香味。几只麻雀从老梧桐树的枝桠间飞起来,又落在对面人家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陆怀安忽然开口了:“姥姥。”
“嗯?”
“枇杷树今年还会结果吗?”
姥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树。“会的,”她说,“每年都会结。”
“但是不好吃。”
“是不好吃。但它又不知道,它只管结。”
陆怀安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想起了这个暑假后半段发生的一些事情。周远最后一次和他一起玩,是在七月底。那天他们去了河边,周远卷起裤管,下水摸了半天的螃蟹,摸了六七只小的,全放进一个玻璃瓶里,送给陆怀安。陆怀安带回家,养了两天,第三天发现死了一只。他就把剩下的都倒回了河里。
周远知道以后,说:“你傻啊,本来就是给你玩的,死了就扔了呗。”
陆怀安说:“它们不该死的。”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傻。周远说:“陆怀安,你这人有时候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周远挠了挠头,“你对那些东西太上心了。螃蟹也好,蚂蚁也好,我从来没见谁蹲在路边看蚂蚁看半个小时的。”
陆怀安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它们也活得很认真。”
周远没有再说话了。他可能不太明白陆怀安在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河边,一起看着水流过去,看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那是他们那个暑假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周远开始帮家里干活了,陆怀安去找过他一次,他在摊位后面忙着杀鱼,满手都是血水和鱼鳞。他看到陆怀安,笑了笑,说:“忙着呢。”陆怀安说“那你忙”,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他想,以后大概也不会经常见面了。
他又想到陈老师。他听人说陈老师下个学期也要走了,考上了什么研究生,要去省城读书了。陈老师走的时候会跟同学们道别的吧,他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走的人。
但陆怀安还是没有去问他。他只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桌上堆着很多书。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陆怀安来不及躲,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陈老师冲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陆怀安走过去。
陈老师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他。“送给你。”
陆怀安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唐诗三百首》,旧的,扉页上写着“陈知远”三个字,大概是陈老师自己以前用的。
“我已经读完了,”陈老师说,“你应该也读得完。”
陆怀安拿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收拾他的书了。
陆怀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暖金色。他把那本书夹在腋下,往教室走。走了几步,他又把那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唐诗三百首。
他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在他的心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像一棵树在地下悄悄地长根。
他把最后一口玉米啃完,把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姥姥,我进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姥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怀安。”
他回头。
姥姥坐在石阶上,橘色的夕光落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她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条巷子的尽头。
“读书是好事情,”她说,“好好读。”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进了屋。
他没有回头再看。但他知道姥姥一定还在那里坐着,就像她做所有事情那样——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说太多。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老梧桐树的枝桠间,像一枚刚刚擦干净的银币。
陆怀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明天的新学校,想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同学。他又想到姥姥一个人在家,想到那棵枇杷树,想到暑假里读的那些诗。
想到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想,江水和月亮都能一起生,人和人为什么总是要分开呢。
他没有想出一个答案。但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中午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的,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夏天的尾巴都网在里面了。
寂静中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是姥姥在翻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像是怕吵醒他,压着嗓子咳的。
那咳嗽的声音让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他没说话。就像这个家一直以来的传统一样。
但他心里想——他要快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