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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江潮水·我的理想 陆怀安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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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安小学的时候,成绩中不溜秋。
老师对他的评价永远是那句:“这孩子挺聪明,就是不用心。”他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也不是不用心,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没有太大的意思。
班里有个叫周远的男生,坐他后座。周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吵的人,上课的时候在下面偷偷折纸飞机,下课的时候满教室追着人跑,体育课的时候永远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他爸爸妈妈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去进货,所以他脖子上常年挂着一把钥匙,校服袖口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周远和陆怀安能玩到一起去,是因为一次值日。
那天轮到他们俩扫地,别的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周远扫着扫着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爸说等我初中毕业就不让我读了。”
陆怀安停下来看他。
“他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来帮忙。”周远把扫帚杵在地上,歪着头,表情像是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说我们家又没钱供我读高中上大学什么的。”
陆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问:“那你自己想读吗?”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这个问题有多么好笑一样。“我?”他指着自己,“我成绩那么烂,谁要读啊。”
但陆怀安看见他笑完之后,低头扫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那么半拍。
陆怀安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颗掉落的纽扣。他捡起来,放在讲台上。
第二天那颗纽扣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谁捡走的,也不知道被拿去缝在了哪里。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小事情在发生,大多数都没有人会记得。但陆怀安记得这件事——不是因为那颗纽扣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周远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不太一样。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种“我说出来怕你觉得我矫情,所以我也跟着笑一笑”的笑。
陆怀安那时候还不太能分辨这些,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周远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眼底下压着一层什么,像水底的石头。
后来他和周远成了朋友。不算最好的朋友,但慢慢地熟了起来。周远偶尔会喊他去菜市场玩。
有一回放学,周远送他送到巷口。姥姥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身边多了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同学啊?留下吃饭。”
周远想走,说“不了不了”,但姥姥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那天他吃了一碗绿豆稀饭,两块红烧肉,还有一大勺姥姥腌的萝卜干。他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说:“姥姥,你做的饭真好吃。”
姥姥说:“好吃就常来。”
从那以后,周远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帮姥姥提水、劈柴。姥姥从来不多问,只是每回他来,都给他盛满满一碗饭。周远有回蹲在院子里帮姥姥劈柴,劈着劈着忽然说:“我从小没姥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斧头一起一落,把一根柴劈成两半。
怀安站在旁边,没接话。他知道周远家的情况——周远的奶奶走得早,姥姥那边,他妈妈是远嫁过来的,几年也回不了一次。
菜市场在镇子的东头,铁皮搭的顶棚,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周远家的摊位在靠里的位置,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塑料盆,盆里是各种鱼。草鱼、鲫鱼、鲢鱼,在浅水里扑腾着,水花溅到地上,整个摊位前湿漉漉的一片。
周远在这地方是另一种人。他在学校是那个在教室里追着人跑、被老师罚站的捣蛋鬼,但到了菜市场,他挽起袖子,蹲在盆边,手脚利落地帮客人杀鱼。刮鳞、开膛、掏内脏、冲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指灵活得不像是一个小学生的。
陆怀安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站在摊位旁边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看,”周远甩了甩手上的水,冲他笑了一下,“我又不会杀你。”
陆怀安没笑,但也没走。他在摊位旁边蹲下来,看着周远杀下一条鱼。
“你们自己家吃鱼吗?”他问。
“吃啊,那些卖不掉的、半死不活的,我妈就煮了。”周远说着,一刀下去,鱼肚开了。
陆怀安看着红色的血水流到地上,沿着地面的坡度慢慢淌过去。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混着水的味道和铁皮棚子生锈的味道。这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它就是菜市场的味道,是周远从小到大呼吸的空气。
那天回去的路上,陆怀安想到一个问题:他和周远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周远的未来好像是一条看得见的路——初中毕业,然后来菜市场帮忙,卖鱼。干到和周远爸爸一样大的年纪,然后他的孩子也会脖子上挂着钥匙在校服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而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想让姥姥失望。
三年级那年,班里转来一个女生。
她叫宋小蝶,从外省来的,说话带着一点点尾音往上的口音。她坐在陆怀安前排,扎着马尾辫,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宋小蝶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但她不怎么说话,下课的时候就坐在座位上画画。陆怀安有一次路过她身边,瞥了一眼她在画什么——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铅笔画的,叶子一片一片的,很细。
“你画得真好。”他说。
宋小蝶吓了一跳,赶紧拿本子盖住,耳朵尖都红了。
陆怀安没再说什么,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周远在后面捅他的背:“你没事吓人家干嘛。”
“我没吓她,我就说了一句画得好。”
“你那个脸那么臭,谁信你说的是好话。”
陆怀安懒得理他。
但第二天早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语文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一幅铅笔小画——画的是教室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窗台上。线条很轻,像是画画的人怕用重了力,纸会破。
角落里有几个很小的字:“谢谢,送给你。”
陆怀安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它夹回书里,合上了课本。
他没有跟宋小蝶说“我收到了”之类的话。但那天上课的时候,他好几次忍住了没有去看前排那个马尾巴。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后来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写一段关于“春天”的短文。宋小蝶写的是:
“春天来了。风没有那么冷了。巷子口的柳树发了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绿色,不仔细看就看不见。我每天从那条巷子走过去上学,看到柳树的绿一天一天地变深,像有人在一杯清水里一滴一滴地加颜料。”
老师在班上念了这一段,说写得“有灵气”。
陆怀安听完之后想:她肯定也是一个会一个人看很久东西的小孩。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想到这个,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宋小蝶在五年级下学期的时候转走了。她爸爸工作调动,又去了另一个城市。走的那天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座位上已经空了。
老师说她走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上课。
陆怀安看着那个空座位。前一天她还坐在那里,马尾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画画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微微翘起来,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他听过那种声音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消失。
他想起那张夹在课本里的铅笔画。回家以后他翻出来看了一下——梧桐树、窗户、阳光——然后又把书合上了。
他慢慢开始明白一件事:有些人的出现,是没有任何预告的。他们的离开,也一样。你以为你们会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相处,但时间不会跟你商量。它只是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这句道理他那时候还组织不出来。但他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棵树下面往上望,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你以为它们永远都会在那里。但秋天一来,一场风,就全落了。
姥姥是在陆怀安四年级那年第一次生了一场比较严重的病。
其实是老毛病了。她的胃一直不好,以前在农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年轻的时候吃不上几顿饱饭,上了年纪还了债。那段时间她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
陆怀安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吃坏了肚子”。
但陆怀安看见她半夜起来吐了两次,也看见她第二天早上还是天没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了。
他跟自己说,姥姥没事的。她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
这是他们家的一贯传统——报喜不报忧,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再问也没用。
但陆怀安那天上学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个什么东西吊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下雨前的那种感觉——天还没阴,空气已经开始闷了。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回家的。推开院门,看见姥姥坐在小板凳上,在剥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姥姥看到他,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跑回来的。”
“跑那么快干嘛,又不赶集。”
陆怀安没说话,搬了另一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也帮她剥蒜。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剥了一下午的蒜。蒜的味道很辣,辣得陆怀安眼睛有点发酸。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不确定。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蒜蓉空心菜,陆怀安吃了两碗饭。姥姥看着他的碗笑了,说“今天胃口这么好”。
他说“好吃”。
姥姥笑了笑,皱纹从眼角荡开去。
陆怀安觉得姥姥笑的时候很好看。他想,要是什么时候姥姥能一直笑就好了。
后来她病好了,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但陆怀安注意到了一个变化——姥姥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慢很多,是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每天都跟她生活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的那一点点。她上楼梯的时候会先扶一下扶手,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动作比以前吃力,站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撑着膝盖。
他不说,姥姥也不说。
但每次姥姥站起来撑膝盖的时候,陆怀安都看到了。他看到,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陆怀安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我的理想是长大了以后,可以一直陪在姥姥身边。
他写姥姥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写那棵永远结不出甜的枇杷树,写下雨的时候她会端一碗汤出来放在他旁边。他写得很认真,写了满满两页纸。
作文发下来,老师给的批语是:“作文写得很感人,但'陪在姥姥身边'这个理想太简单了,你再想想有没有更远大的。”
陆怀安看着那行红字,想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陪在姥姥身边”就不算远大的理想。他觉得这件事已经够难的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会让人不得不离开,长大、上学、工作、去远方。如果真的能做到一直陪在一个人身边,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他想,以后要是他真的去远方了,姥姥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然后他又想,算了,还有好几年呢,到时候再说。
他走过街角的时候,看到老李头还在那里修鞋。夕阳把老李头弯驼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树枝。老李头手里的锤子一起一落,叮叮当当地敲在鞋掌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远。
“李爷爷。”
老李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他。“放学啦?”
“嗯。”
“你姥姥在家等你呢,快回去吧。”
“好。”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李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想去哪里啊?”
老李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想了想,说:“想去当兵。”
“那去了吗?”
“没去成。”老李头低下头继续修鞋,“家里穷,走不开。后来就没再想了。”
陆怀安站在巷子口,看着老李头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短,很弯。它已经弯了一辈子了。
陆怀安转身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