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雨》摇影待月

29、愿逐月华·我又跑不了 大一暑假，

　　大一暑假，怀安留在厦门。

　　他给姥姥打电话，说暑假不回家了，在厦门打工。

　　“不回来了？”姥姥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哦。不回来就不回来。你忙你的。”

　　“我暑假打工，能攒点钱。寒假回去。”

　　“嗯。”姥姥说，“打工好。攒钱好。你别累着就行。”

　　“不累。”

　　“那……你一个人在厦门，吃什么？”姥姥问，“食堂还开着吗？”

　　“开着。我一天三顿都在食堂吃。”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姥姥说，“你要是有空，去外面吃顿好的，别老省钱。”

　　“我知道。”

　　“嗯。”姥姥说，“那……姥姥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姥姥。”怀安忽然说。

　　“嗯？”

　　“你……想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姥姥说：“想啥想，姥姥在家里有的是事做哩。”

　　“嗯。”

　　挂了电话，怀安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厦门的夏天。天很蓝，海风很热。他知道姥姥想他——她嘴上说“想啥想”，但她的声音骗不了人。他也知道，姥姥不会说“我想你”，就像他也不会说“我想你”一样。他们家的人，都不说这种话。

　　但他听出来了。她声音里那一点点快，那一点点期待，他都听出来了。

　　暑假的厦门，热得像蒸笼。怀安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奶茶店上早班，下午去家教，晚上有时候还去奶茶店帮忙。他把自己排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闲。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从家教回来，路过白城沙滩。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他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海。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打了一行字：“你在黑龙江还好吗？我一直在想，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能不能回我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亮照在手机屏幕上，亮得刺眼。

　　最后，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他坐在沙滩上，一直等到月亮升到头顶。

　　那个头像，始终是灰色的。

　　他收起手机，看着海面。海风很大，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人的离开，是没有告别的。她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有回音，不会再有那句“好”。

　　他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偏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像往常一样，洗脸，刷牙，去奶茶店上班。他没有再翻那个对话框。

　　但他把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八月初，周远来了厦门。

　　他是跑长途路过，特意拐了个弯。他开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停在厦大门口，给怀安打电话：“出来，我请你吃饭。”

　　怀安跑出来，看见周远靠在车边，晒得更黑了，胳膊上都是汗。他看见怀安，咧嘴一笑：“瘦了。”

　　“你也是。”

　　“我是累的。”周远说，“走，找个地方吃饭。你带路。”

　　怀安带他去了八市。两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周远点了一桌海鲜，又点了两瓶啤酒。他给怀安倒了一杯：“来，喝一杯。你上大学了，是大人了。”

　　怀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

　　“你姥姥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周远从座位底下拎出一个袋子，“她晒的红枣，还有一包豆腐干。她说，你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

　　怀安接过袋子，打开。红枣晒得干干的，豆腐干用油纸包着。他捏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带着阳光的味道。

　　“你姥姥，身体还行。”周远喝了一口啤酒，说，“就是老念叨你。我去一趟，她能跟我说一下午你小时候的事。”

　　怀安没有说话。他嚼着红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怀安。”周远放下酒杯，看着他说，“你那个……她，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

　　“我帮你打听过了。”周远说，“她家原来的房子，卖了。邻居说，搬去黑龙江了，具体哪儿，不知道。你姥姥也知道这事儿，她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她说怕你分心。”

　　怀安愣住了：“我姥姥知道？”

　　“知道。”周远说，“你姥姥什么不知道。她只是不说。”

　　怀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姥姥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这些，只说“好好读书”“吃好点”。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像她一辈子做的那样。

　　“周远。”怀安说。

　　“嗯？”

　　“谢谢你。”

　　“谢啥。”周远说，“我是你哥。不谢。”

　　他喝了一口啤酒，忽然又说：“对了，你姥姥，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远顿了顿，“她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惦记。她还说，你要是忙，不用老打电话，电话费贵。”

　　怀安没有说话。

　　“其实吧，”周远又喝了一口，“你姥姥跟我说，她最想你了。她嘴上不说，但我去看她，她十句有八句都在说你。她说你小时候下雨天看雨，一看一上午；说你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说你睡觉爱踢被子，小时候她总半夜起来给你盖。”

　　怀安低下头，捏着手里的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她说，让你别学她，”周远看着他说，“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想说什么，就说。”

　　“……她真这么说的？”

　　“她没这么说。”周远说，“她只说了一句：'你告诉他，姥姥挺好的。'后面那些，是我自己加的。”

　　怀安抬起头，看着周远。周远也看着他，没有躲。

　　“我这不是怕你憋坏了嘛。”周远说，“你俩一个样，都是把话往肚子里咽的主。你姥姥等了你姥爷一辈子，没等到一句'我带你去看海'。你可别学她。”

　　怀安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是苦的，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怀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姥姥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这些，只说“好好读书”“吃好点”。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像她一辈子做的那样。

　　“周远。”怀安说。

　　“嗯？”

　　“谢谢你。”

　　“谢啥。”周远说，“我是你哥。不谢。”

　　那天晚上，周远在厦门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给怀安打了个电话：“我走了。你好好读。寒假，我接你。”

　　“嗯。”

　　“缺钱了，跟我说。”

　　“好。”

　　“那我挂了。”周远说，“对了——你那个事，别多想。该来的，总会来。”

　　电话挂断之后，怀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暑假的最后一个月，怀安继续打工。他攒了一笔钱，不多，但他心里踏实。他给姥姥打电话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天一次——他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说话。

　　八月底的一天，他在电话里，忽然说：“姥姥，明年暑假，你来厦门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去厦门？”姥姥说，“去厦门干什么？”

　　“看海。”怀安说，“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在这边，你来了，我带你看海。”

　　“哎呀，”姥姥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看什么海。”

　　“看海又不分年纪。”怀安说，“你来了，我带你去白城沙滩，傍晚的时候，海风可舒服了。”

　　“那得花多少钱。”姥姥说，“路费、住宿，够你两个月生活费了。”

　　“我有钱。”怀安说，“我打工攒了钱。你来，不用你花一分钱。”

　　“你有钱是你的。”姥姥说，“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姥姥。”

　　“好了好了，”姥姥说，“不说了，电话费贵。你好好读书，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那……你答应我，考虑考虑。”

　　“行行行，我考虑考虑。”姥姥笑着挂了电话。

　　怀安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厦门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他知道姥姥不会轻易来——她心疼钱，怕麻烦，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拖累他。但他决定了，明年暑假，无论如何，要接姥姥来厦门。

　　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车票怎么买，住在哪里，带姥姥去哪儿玩。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个计划，比任何事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