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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愿逐月华·好,我等着 九月,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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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大二开学。
怀安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一年前,他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站在这个门口,人生地不熟。现在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哪家店的沙茶面好吃,图书馆哪个位置能看见海,白城沙滩傍晚几点风最大。
“学长!”一个新生拦住他,“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怀安给他指了路。新生道了谢,拖着箱子走了。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东问西问。
文学社招新,怀安被叫去帮忙。他们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贴上海报,摆上一摞社刊。周扬站在桌子后面,看见一个新生走过来就喊:“同学,喜欢文学吗?来看看!”
“不看,谢谢。”新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周扬痛心疾首,“不读书,不看诗,一天到晚刷手机!”
“你大二了,也没大多少。”孙澈在旁边说,“别一副老前辈的样子。”
“我这是恨铁不成钢!”
怀安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江见月也在——她是新闻系的,也加入了文学社,招新特地来帮忙。她坐在怀安旁边,整理社刊,忽然说:“陆怀安,你这一年,写了不少东西吧?”
“没多少。”
“我看过你写的《雨巷》。”江见月说,“写得真好。我看了三遍。”
怀安愣了一下:“你看过?”
“校刊嘛,我们系也有人看。”江见月说,“我读完就觉得,写这个的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怀安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整理桌上的社刊。
“我说错了吗?”江见月问。
“没有。”怀安说,“就是……没想到你会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江见月笑了,“我也是文学爱好者好不好。我店里还卖诗集呢,沙坡尾那家,明信片加诗集。”
“那你下次,给我留一本好的。”
“行啊。”江见月说,“我挑一本最好的,给你留着。”
那天招新结束,他们一起去吃了顿饭。周扬点了很多菜,说“庆祝文学社注入新鲜血液”。孙澈说“你是想庆祝有人请你吃饭吧”。何小满在旁边笑。江见月坐在怀安旁边,把一盘菜转到怀安面前,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习惯了。”
“瘦不好。”江见月说,“要多吃。”
怀安看着她,她笑得很自然,像是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嗯。”
大二上的课,比大一重了一些。古代文学史、现代文学史、文学理论,一门比一门深。怀安依然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他依然每周三个晚上去家教,周末去奶茶店。兰姐见了他,还是那句话:“陆同学,勤快。”
他依然在写东西。沈老师说,你可以试着投投稿。他把《雨巷》改了几遍,投给了一家学生文学刊物,竟然被录用了。稿费不多,一百多块钱,但他高兴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用写字挣到钱。
他把这件事告诉姥姥,姥姥在电话里问:“写字还能挣钱?”
“能。不多。”
“那好啊。”姥姥说,“你姥爷要是知道,你写字能挣钱,该多高兴。他这辈子,就爱写字。”
怀安握着电话,听着姥姥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姥爷的那本旧诗集,姥姥包的书皮,他带来的那本《唐诗杂论》——这些书,像一条河,从姥爷流到姥姥,从姥姥流到他。
十月,国庆节。怀安没有回家。
他给姥姥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姥姥?”
“哎。”姥姥的声音有点哑,“怀安啊。”
“姥姥,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姥姥说,“就是前两天有点着凉,咳嗽了两天。吃了药,好多了。”
“你去医院看了吗?”
“看什么医院。”姥姥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你别担心。”
“那你多喝水,别干活了,歇着。”
“我知道。”姥姥说,“你国庆,放假没有?”
“放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
“来回太远。”怀安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兰姐店里有活,我去帮忙。”
“哦。”姥姥说,“那你忙吧。就是……别太累。”
“嗯。”
“怀安。”姥姥忽然又说。
“嗯?”
“我前两天,梦见你姥爷了。”姥姥说,“他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说,他等我呢。”
怀安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姥姥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梦见你姥爷,是好事。他等我,我就等等他。”
“姥姥……”
“好了好了,不说了。”姥姥说,“你忙你的。挂了。”
挂了电话,怀安站在阳台上,看着厦门的夜空。国庆节的晚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又熄灭。
他想起姥姥说的话——“他等我呢。”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十月里,铁三角的群热闹了一阵。
是秦朗起的头。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省城机电学院的实训车间,他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站在一台机床前面,比了个大拇指。配文:“兄弟们!我上实训课了!数控机床!你们看我这身装备,帅不帅!”
林远舟回了一个字:“帅。”
秦朗:“林远舟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林远舟:“帅。好看。”
秦朗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又问:“怀安呢?怀安怎么不说话?你最近忙啥呢?”
怀安正在奶茶店上班,看到消息,腾出手回了一句:“打工。国庆没回家,在店里帮忙。”
秦朗:“你不回家?你姥姥不想你?”
怀安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想。我过两天就给她打电话。”
秦朗:“那必须的!我跟你说,我十一回去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跟她说我在学数控,她听不懂,但她一直笑。我爸也是,嘴上不说,给我夹了一晚上菜。”
林远舟:“你爸妈好。”
秦朗:“那是!你爸妈呢?你回白水镇没有?”
林远舟:“回了。我给我妈带了两斤青岛的海产。她说没见过,舍不得吃。”
秦朗:“让她吃!下次我给你寄!”
林远舟:“嗯。”
怀安看着他们的对话,站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忽然觉得,隔着那么远,这三个人,好像还在一个宿舍里。
他发了一条:“寒假聚。”
秦朗秒回:“必须聚!说好了!”
林远舟:“好。”
怀安收起手机,继续干活。店里放着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他听着那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忽然想起,他从来没有去过她的城市,也不知道她的城市在哪里。
他低下头,继续擦吧台。
十月中旬,江见月来找他。
“陆怀安!”她站在文学社活动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本书,“给你!我挑的!”
怀安接过来,是一本很旧的诗集,封皮都磨白了。他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已经有点褪色:“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旧书店淘的。”江见月说,“我觉得你会喜欢。你看看里面,有好多批注,写得特别好。”
怀安翻了翻,书页上确实有很多批注,字迹工整,像是一个爱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一句地写。他忽然想起姥姥的那本旧诗集——姥爷留下的那本,牛皮纸包着书皮。
“谢谢。”他说。
“不谢。”江见月说,“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我写了一个小东西,”江见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你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你是学中文的,比我专业。”
怀安展开那张纸,是一首很短的诗: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乱的时候我想起你像想起一个遥远的地址”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你自己写的?”
“嗯。”江见月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你别笑。”
“写得挺好的。”怀安说,“'遥远的地址',这个比喻好。”
“真的?”
“真的。”
江见月笑了,眼睛亮亮的:“那……你要是觉得好,我就把它抄在明信片上卖!”
怀安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真的很容易开心。
十一月,厦门的秋天来了——虽然厦门的秋天,和夏天差不多。三角梅还开着,凤凰木的叶子还是绿的。怀安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上课,泡图书馆,家教,奶茶店,写东西。
他给姥姥打电话的频率,变成了两天一次。姥姥每次都说“别老打,电话费贵”,但他还是打。他喜欢听姥姥的声音——哪怕她只是说“今天吃了什么”“巷口的王婶给了我一碗豆腐脑”“邻居家的猫又跑我家院子了”。
有一次,姥姥说着说着,忽然忘了要说什么:“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你二姨打电话来,说过年要回来……”
“嗯。”
“你看我这记性。”姥姥说,“老了,记性不好。”
“没事。”怀安说,“慢慢想。”
“不想了。”姥姥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怀安握着电话,忽然想,姥姥真的老了。他记得小时候,姥姥的记性特别好,谁家的事她都记得。现在,她开始忘事了。
他想起那个傍晚——高二暑假,姥姥蹲下去捡线团,起身的时候扶着膝盖。他那时候问:“姥姥,你膝盖疼?”姥姥说:“老喽。正常。”
他在心里,把这个“老喽”,又记了一遍。
十二月,文学社办了一次读书会,主题是“你最喜欢的一句诗”。
活动室里坐满了人。周扬说了一首海子的诗,孙澈说了一句鲁迅的名言,何小满念了一段她小说里的话。轮到江见月,她站起来,想了想,说: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怀安坐在角落里,心里猛地一颤。
“这是《春江花月夜》里的。”江见月说,“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特别难过。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听不到彼此的消息,但希望月亮照在你身上的时候,也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这是最温柔的想念。”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说“真好”。
江见月坐下了。她没有看怀安,但怀安知道,她念这句诗的时候,读到了他心里。
那天活动结束,怀安一个人走回宿舍。月亮很亮,挂在凤凰木的树梢上。他抬头看着月亮,想起那张明信片,想起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想起那个在黑龙江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月亮真的能替人传话,那他这句话,月亮有没有替他说到?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科,怀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给姥姥打电话:“姥姥,我后天到家。”
“好。”姥姥说,“我去买排骨。”
“不用买,随便吃点。”
“要买的。”姥姥说,“你回来,就得喝排骨汤。”
挂了电话,怀安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厦门的冬天,还是二十多度,阳光很好。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姥姥。”
“嗯?还有事?”
“姥姥,我跟你说个事。”怀安说,“明年暑假,你来厦门吧。票我买,住的地方我找好。你什么都不用管,来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姥姥?”
“……你真的要接我去?”姥姥的声音,有点颤。
“真的。”怀安说,“我说过的。明年暑假,我接你来厦门,看海。”
“那……那得多少钱啊。”
“我打工攒了钱。”怀安说,“够。你来了,我带你去白城沙滩看海,带你去鼓浪屿坐轮渡,带你去吃沙茶面。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我带你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怀安听见姥姥说:
“好。我等着。”
怀安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厦门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他听见姥姥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又说了一遍:
“我等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他到厦门以来,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寒假回家那天,还是周远来接的。
周远的桑塔纳,比一年前旧了一点,但擦得还是那么亮。怀安上了车,周远问:“这次放假,有什么打算?”
“陪我姥姥。”“就这些?”
“就这些。”
“行。”周远说,“那正好,我年前把车好好保养一遍,年后跑趟长途,挣点钱。”
“你那个修车铺,什么时候开?”
“再攒攒。”周远说,“等钱够了,就开。到时候,你回来,给你留个位置。”
怀安笑了笑。他看着窗外,梧桐巷越来越近了。
车停在巷口。怀安下了车,走进梧桐巷。巷口的王婶看见他,喊:“怀安回来啦!你姥姥可念叨你了!”
他推开院门。姥姥坐在堂屋里,正在择菜。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回来啦?”
“嗯。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走过来,仰头看着他。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说:“又瘦了。”
“没瘦。”
“瘦了。”姥姥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姥姥说,“先进来,喝碗汤。”
怀安跟着姥姥走进厨房。排骨汤在锅里煨着,热气腾腾。他忽然发现,姥姥的背影,比一年前,又弯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姥姥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绿豆汤。
“喝点。”
怀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和他小时候喝到的一模一样。
“姥姥。”他说。
“嗯?”
“明年暑假,我接你去厦门。”
“嗯。”姥姥说,“我等着。”
“你说话算话。”
“姥姥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姥姥喝了一口汤,说,“你姥爷年轻的时候,也说要带我去看海。他没带成。你带我去,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明年暑假,一定要带姥姥去看海。
这是他到厦门之后,心里最确定的一件事。
寒假里的一天,他收到了江见月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沙坡尾的海,傍晚的,海面上染着一层橘红色的光。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店里人少,我出来透气,看见这个。想起你写过的那篇《雨巷》——你写雨,我这儿只有海。给你看看。”
怀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沙坡尾的海堤,想起那个傍晚,周扬站在礁石上念诗。他回了一条:“很好看。像你说的那个遥远的地址。”
江见月秒回:“哈哈,你还记得我那句诗!”
“记得。”
“那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它抄在明信片上卖了?”
“卖吧。”怀安说,“肯定有人买。”
“好!听你的!卖了分你一半!”
怀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帮姥姥择菜。
傍晚的时候,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灰色的头像。他点开,看着最后那条消息——他发的那句“你在黑龙江还好吗?”。底下空空的,没有回音。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删。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择菜。
窗外,梧桐巷的黄昏,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天边,有一点晚霞,红红的,像是厦门的凤凰花。
他想,明年暑假,他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带姥姥去厦门看海。另一个,还没有名字——但他知道,那个计划,也许要等很久,也许永远等不到。
但至少,他有了第一个计划。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愿逐月华流照君。
月亮照着他,也照着远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