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雨》摇影待月

28、愿逐月华·没有回音 大一下学期

　　大一下学期开学，怀安做了一个决定：出去打工。

　　他算了算账——学费是贷款和补助解决的，生活费父母每个月给一点，但不多。周远塞的那笔钱，他买了手机，剩下的都存着，想着寒假还一部分给周远，周远说什么也不肯收：“你先拿着用。等你毕业了，工作了，再还我。”

　　怀安知道，周远在县城跑运输，挣的也是辛苦钱。他把那笔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存着，一份当生活费。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他想多攒一点，寒假回家的时候，给姥姥买点东西，再存一点，以防万一。

　　他找了两份工。一份是家教，教一个初二的学生语文和文史，每周三个晚上；一份是学校附近一家奶茶店，周末去当店员。

　　家教的学生叫小宇，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小宇的妈妈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见到怀安就热情地招呼：“陆老师来了！快坐快坐！我们家小宇，语文老考不好，作文写不出来，愁死我了！”

　　小宇坐在书桌前，头埋得很低，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怀安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他的作文本，看了看，说：“你写的是《我的妈妈》。”

　　“嗯。”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开超市的。”

　　“那她平时忙吗？”

　　“忙。”小宇说，“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那你有没有写过，她忙完一天回家，是什么样子？”

　　小宇想了想，说：“她回来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有时候她推门进来，脚步特别轻，怕吵醒我。”

　　“这个就很好。”怀安说，“你把这段写下来。”

　　小宇愣了一下，拿起笔，慢慢写。怀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写。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写《我的理想》，写的是“想陪在姥姥身边”。那时候陈老师说他写得太简单。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简单。

　　奶茶店在厦大西村附近，叫“海风茶语”。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兰姐。兰姐人很好，教怀安做奶茶、记配方、招呼客人。周末的下午，店里人多，怀安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觉得充实。

　　“陆同学，”兰姐有一次说，“你干活麻利，人也稳当。以后要是想长期干，跟我说。”

　　“好。谢谢兰姐。”

　　“不谢。”兰姐说，“大学生嘛，多攒点钱，是好事情。”

　　怀安笑了笑。他在奶茶店认识了一些人——有厦大的学生，有附近上班的白领，有游客。他们匆匆地来，买一杯奶茶，又匆匆地走。怀安站在吧台后面，看人来人往，有时候会想，这些人里，有没有一个人，会像他一样，心里装着另一个地方。

　　三月，厦门的春天来了。凤凰木抽出新叶，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烈。怀安的生活固定下来——周一到周五上课、泡图书馆，每周三个晚上去家教，周末去奶茶店。他忙得很少有空闲，但他喜欢这种忙。

　　忙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

　　四月的一个晚上，怀安从家教回来，路过白城沙滩。天已经黑了，沙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情侣坐在远处。他犹豫了一下，在沙滩上坐下来。

　　海风很大，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他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灰色头像。

　　他很久没有打开这个对话框了。他点开，看着最后那条消息——那个“好”字。他打了一行字：“你在黑龙江还好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他按了发送。

　　他收起手机，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他知道，有些消息，发出去也不会有回音。他也知道，他放不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坐这儿干嘛呢？”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怀安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看着他。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你是……”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女生说，“你是中文系的陆怀安吧？我是新闻系的，叫江见月。上次文学社例会，我坐你对面。”

　　怀安想起来了。文学社的例会上，确实有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女生，说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他当时没怎么注意——他这个人，一向不太注意别人。

　　“哦，你好。”怀安说，“你也来沙滩散步？”

　　“来买夜宵。”江见月举起手里的袋子，“路过，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你一个人看海啊？”

　　“嗯。”

　　“想事儿呢？”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儿，一个人坐着看海？”江见月笑了，“行吧，你不说我不问。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别坐太晚。”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文学社下周六有活动，去环岛路骑行，你来吗？”

　　“看情况。”

　　“别看情况了，来吧。”江见月说，“骑行可好玩了，一起呗。”

　　怀安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笑得很亮。他点了点头：“行。我去。”

　　“说好了啊！”江见月朝他挥了挥手，拎着袋子走了。

　　怀安坐在沙滩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的笑，很亮——亮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周六，环岛路骑行。

　　文学社来了七八个人，一人一辆自行车，沿着环岛路往会展中心方向骑。那天天气很好，海是蓝的，风是暖的，路两边的三角梅开得正好。江见月骑在最前面，回头喊：“快点啊！你们是不是没吃早饭！”

　　“你慢点！”周扬在后面喘着气喊，“我们写诗的，骑不动车！”

　　“写诗的更要锻炼！”江见月说，“不然怎么有力气爬山看日出！”

　　怀安不紧不慢地骑着，跟在队伍中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和花香。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在厦门，第一次真正觉得“好玩”。

　　骑到会展中心，他们停下来休息。江见月买了一大堆水，一人发一瓶。她递给怀安的时候，问：“你骑车还挺稳的。以前常骑？”

　　“在县城骑过。”怀安说，“上学的时候，骑自行车上学。”

　　“那你是老手了。”江见月说，“下次咱们骑远一点，去集美，那边风景好。”

　　“集美远吗？”

　　“骑车一个小时吧。”江见月说，“集美学村特别好看，青春气息拉满。找个天气好的周末，咱们去。”

　　“行。”

　　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海边的堤坝上，聊天。周扬又开始念诗，念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念得很投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你拉倒吧。”孙澈打断他，“你连自行车都骑不动，还周游世界。”

　　“你懂什么！诗是理想！”

　　“理想也要吃饭。”

　　“俗！”

　　怀安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江见月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笑，说：“你笑了。”

　　“嗯。”

　　“你很少笑。”江见月说，“在文学社，我就没见过你笑几次。”

　　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海，海面上波光粼粼。

　　“你是不是……”江见月斟酌了一下，说，“心里有事？”

　　怀安转过头看她。她看着他，没有躲闪，眼睛里是坦然的关心。

　　“每个人都有心里的事。”怀安说。

　　“也是。”江见月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看着海，说，“我也有。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一个人带我。我上大学就开始打工，攒学费。”

　　怀安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跟你说我的事。”江见月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谁心里都有事。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对不对？该笑的时候，就笑。”

　　“……嗯。”

　　“那就行了。”江见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回去！下午我店里还有班呢！”

　　“你也在打工？”

　　“嗯。”江见月说，“我在沙坡尾一家店，卖明信片的。你要是有空，来找我玩，我给你打折。”

　　怀安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活得真亮堂。

　　五一假期，怀安没有回家。

　　他在奶茶店连上了三天班。兰姐说：“五一假期生意好，你能来太好了。”

　　“没事，我正好没事。”

　　其实他不是没事。他只是觉得，来回一趟太贵，也太累。他给姥姥打了个电话，说五一不回去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姥姥说，“你忙你的。就是……在外面要吃好一点，别省着。”

　　“我知道。”

　　“你五一，跟同学出去玩没有？”

　　“没有。在打工。”

　　“打工好。”姥姥说，“多攒点钱，以后用得上。但是也别太累。”

　　“不累。”

　　“嗯。”姥姥说，“那你忙吧，姥姥挂了。”

　　“好。”

　　挂了电话，怀安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五一假期的厦门，到处都是游客。他忽然想，姥姥要是能来厦门，他就可以带她逛逛了——带她看海，带她吃沙茶面，带她去鼓浪屿坐轮渡。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记了一遍。

　　五月中旬，怀安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的题目叫《雨巷》，写的是一个虚构的小城，一条叫梧桐巷的巷子，一个在巷子里长大的少年。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沈老师看完那篇文章，在课堂上说了一句：“这篇文章，好。好在它不喊。它写的是雨，是巷子，是一个人的沉默。有些人写东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这篇文章，它把心收着，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下课后，沈老师把怀安叫住：“你写的是你的家乡？”

　　“……嗯。”

　　“那条巷子，是真的？”

　　“真的。”

　　“那个少年，是你？”

　　怀安沉默了一下，说：“不全是。”

　　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说：“你以后可以多写。你有这个天赋。但是——”他顿了顿，“不要为了写而写。写你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东西，才写得动。”

　　怀安站在走廊里，想着沈老师的话。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东西——他知道是什么。但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它写出来。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宿舍，看见陈屿、李望和C君都在。陈屿看见他，喊：“怀安！你上校刊了！你知道吗，校刊贴出来了，你的文章在第三版！”

　　“嗯，知道。”

　　“你怎么这么淡定！”陈屿说，“这可是校刊啊！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是第一个上校刊的！”

　　“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是写得好！”陈屿说，“走走走，请客！”

　　“行。”怀安说，“八市，我请。”

　　那天晚上，他们宿舍四个人在八市吃了一顿海鲜。陈屿喝了两瓶啤酒，又开始大舌头：“我跟你们说……怀安……你以后肯定是作家……我以后，就跟人吹，我大学室友，是作家……”

　　“你喝多了。”李望说。

　　“我没喝多！”

　　C君在旁边，举着手机给他女朋友直播：“你看，我们宿舍，有个作家！”

　　怀安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闹，忽然觉得，这个宿舍，挺好的。

　　六月，厦门的夏天来了。凤凰花开得满城都是，红得像火。期末考试结束，怀安考得依然不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是江见月发来的：“暑假回家吗？”

　　“不回。留校打工。”

　　“我也不回。”江见月说，“我店里暑假忙。那……暑假常联系？”

　　“嗯。”

　　“行。”江见月发了一个笑脸，“暑假一起吃饭啊。”

　　怀安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