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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愿逐月华·去找她 大一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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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的日子,像厦门的冬天一样,慢吞吞地过着。
怀安慢慢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潮湿的空气,习惯了沙茶面的味道,习惯了傍晚去白城沙滩走一走。白城沙滩离学校很近,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沙滩上的沙子是白色的,细细的,踩上去很软。傍晚的时候,很多学生坐在沙滩上,吹海风,聊天,看日落。
怀安也去。他不跟人聊天,就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想。
有一次,他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忽然想起了姥姥。他想,姥姥要是能来厦门,看见这片海,该多好。她念叨了一辈子的海,就是这个样子的——白城沙滩,海浪声,还有傍晚的风。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记下了,没有跟任何人说。
十二月,厦门的冬天来了。说是冬天,其实一点也不冷,白天还有二十多度,只是早晚凉一些。陈屿说:“我们厦门就这样,没有冬天。你们北方人来了都受不了,觉得冬天不像冬天。”
“我习惯了。”李望说,“冬天不冷,反而不习惯。”
“你俩真是,一个嫌热,一个嫌冷。”陈屿说,“走,吃火锅去!冬天就该吃火锅!”
那天晚上,他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去吃了火锅。C君——那个天天给女朋友打电话的室友,终于放下手机,加入了一回。他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我女朋友说,等我放假回去,要带我去看雪。”
“你是哪儿的?”怀安问。
“湖北的。”C君说,“我们那儿冬天也下雪,但没有黑龙江那么夸张。”
“那你们看过黑龙江的雪吗?”陈屿问。
“没有。”
李望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想看雪,寒假来黑龙江。我请你们吃铁锅炖。”
“真的假的?”陈屿眼睛亮了。
“真的。”
“那说好了!”陈屿说,“寒假去你家吃铁锅炖!”
怀安听着他们聊天,没有接话。他在想,黑龙江的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李望说,一个冬天不化。那她呢?她在黑龙江,看雪看了几年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菜,把那个念头咽了下去。
期末的时候,怀安考得不错。古代文学、现代文学都拿了高分,写作课沈老师给了他一个罕见的优。成绩出来那天,陈屿在宿舍里哀嚎:“完了完了,我这学期挂了一科!”
“挂的什么?”
“高数!”陈屿说,“我一个文科生,学什么高数!”
“那是你上课睡觉。”李望说。
“我那是困!”陈屿说,“厦门的午后,谁不困?”
怀安笑了笑,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我放假了。明天的火车,后天到家。”
“回来啦?”姥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怀安觉得,她好像比平时说话快了一点,“那我去买点排骨,你回来给你炖汤喝。”
“不用买,随便吃点就行。”
“要买的。”姥姥说,“你瘦了没有?我怎么听着你声音,好像瘦了。”
“没瘦。我吃得挺好的。”
“那就好。”姥姥说,“路上注意安全。东西带齐了没有?”
“带齐了。”
“那……姥姥等你。”
“嗯。”
挂了电话,怀安站在阳台,看着厦门的夜空。厦门的冬天没有雪,但星星很多。他想起梧桐巷的冬天,想起姥姥在堂屋里生炉子,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
他忽然很想回家。
回家的火车,是傍晚的。
怀安拎着行李箱,站在厦门站的站台上。站台上人来人往,有回家的学生,有出差的旅人。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放着列车到站的通知。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远的短信:“几点到?我去接你。”
“后天早上八点。”
“好。我去接你。”
火车开了。怀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厦门的高楼,海,桥梁,然后是山,是田野,是越来越熟悉的景色。他坐了一夜的火车,中间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窗外的天从黑到亮,从南方的绿,到北方的灰。
第二天早上八点,火车到了县城。
怀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周远——他靠在桑塔纳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他出来,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
“你几点来的?”
“六点。”周远说,“怕堵车。”
“县城堵什么车。”
“谁知道呢。”周远把豆浆递给他,“先喝口热的。”
怀安上了车。车开出县城,往梧桐巷的方向开。车窗外的县城,跟半年前没什么两样——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人还是那些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你姥姥,这半年,”周远忽然说,“身体还行。”
“嗯。”
“她老是念叨你。”周远说,“我隔三差五去一趟,她就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下雨天看雨,能看一上午。”
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巷口的那棵老梧桐树,已经能看见了。
车停在巷口。怀安下了车,拎着行李箱,走进梧桐巷。巷子还是老样子,王婶的豆腐摊还在,老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他推开院门,看见姥姥坐在堂屋里,正在择菜。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菜,站了起来。
“回来啦?”
“嗯。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瘦了。”
“没瘦。”
“瘦了。”姥姥坚持说,“路上累不累?”
“不累。”
“那先吃饭。”姥姥说,“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在锅里煨着呢。”
怀安跟着姥姥走进厨房。锅盖掀开,排骨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冬天,他在梧桐巷住了下来。每天帮姥姥择菜、扫地、修院子里的竹篱笆。傍晚去巷口打水,顺便在王婶的豆腐摊前站一会儿。王婶还是老样子,看到他就要塞东西:“怀安啊,大学生回来啦!厦门的大学,是不是很大?”
“很大。”
“有海没有?”
“有。”
“那好啊。”王婶说,“你姥姥念叨海念叨了一辈子,你替她看看。”
怀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寒假里,他和林远舟、秦朗见了一面。秦朗从省城回来,胖了一圈,在群里咋咋呼呼地喊:“兄弟们!我回来了!出来聚!”
他们约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秦朗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妈呀,可算见到活人了!怀安,你瘦了!林远舟,你也瘦了!你们都不吃饭的吗?”
“你倒是胖了。”林远舟说。
“那是!省城的饭好吃啊!”秦朗坐下,大手一挥,“老板,来几个硬菜!”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秦朗像倒豆子一样,把这半年的事都倒了出来——他在省城机电学院学数控,宿舍几个哥们,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他周末去他爸妈的朋友家蹭饭……
“你们不知道,省城可大了!”秦朗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第一天去,差点迷路!”
“青岛也大。”林远舟说,“不过海风大,咸。”
“你见到海了?”怀安问。
“见到了。”林远舟说,“学校离海不远。我第一个周末就去看海了。海风真的咸,吹得脸上黏糊糊的。”
“怎么样?”
林远舟想了想,说:“比我想的大。我站在海边,觉得自己特别小。”
怀安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海的那个傍晚。他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你们俩都有海。”秦朗酸溜溜地说,“就我,省城,没海。行吧,我认了——等我毕业了,挣了钱,带我妈去看海。”
“你爸呢?”怀安问。
“我爸腰不好,坐不了长途。”秦朗说,“先带我妈去。等我以后买了车,再带我爸。”
“你买什么车?”
“不知道,先挣钱再说。”秦朗说,“反正,我这辈子,一定要带我妈看一次海。”
怀安举起杯子:“那说好了。到时候,你们来厦门,我带你们看海。”
“说好了!”
“嗯。”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秦朗喝了两瓶啤酒,脸喝得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我跟你们说……我秦朗,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高二分班的时候,坐到了怀安旁边……”
“你喝多了。”林远舟说。
“我没喝多!”秦朗说,“我是说真的!咱们仨……不管以后在哪儿……都是兄弟!”
怀安看着秦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
散场的时候,林远舟走在最后。他忽然说:“怀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她?”
怀安愣住了。他知道林远舟说的“她”是谁——林远舟是唯一一个,知道许梨衣存在的人。他高一的时候,通过城西图书馆的书,猜到了怀安和许梨衣的事。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找谁?”怀安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林远舟说。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不到。她家的电话打不通,QQ也不回。我问过周远,他在县城帮我打听过,只知道她家搬走了,听说去了黑龙江。”
“那你就……算了?”
“不知道。”怀安说,“先这样吧。”
林远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怀安的肩,说:“要是想找,就去找。别等。”
怀安看着林远舟的背影,忽然想起周远说过的那句话——“有些话,别等来不及再说。”
他站在县城的路灯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