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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愿逐月华·写雨的人 军训结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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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举行了汇报表演。几千个新生走过主席台,脚步声震得操场上的灰都扬起来。怀安走在自己连队里,正步踢得很齐。主席台上的校长在讲话,风把话筒里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解散的时候,所有人都累瘫了。陈屿躺在操场的草地上,喊:“终于结束了!我要去吃顿好的!”
“行。”怀安说,“去哪儿?”
“我带你们去八市!”陈屿坐起来,眼睛发亮,“我们厦门的海鲜市场,便宜又新鲜!走!”
那天傍晚,陈屿带他们去了八市。市场很大,人声鼎沸,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海鲜——螃蟹、虾、贝类、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鱼,装在盆里筐里,活蹦乱跳。陈屿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穿来穿去,在一家大排档坐下来,点了几个菜。
椒盐皮皮虾端上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陈屿剥了一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啊!别客气!今天我请客,庆祝军训结束!”
怀安拿起一只皮皮虾,学着陈屿的样子剥。虾壳扎手,他笨手笨脚地剥了半天,陈屿看不下去了,又给他剥了几只。
“你这手,是拿笔的手。”陈屿说,“剥虾的活儿,交给哥!”
李望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虾,说:“他剥得挺好的,就是慢。”
“你俩一个夸一个贬,到底站哪边?”陈屿说。
“我站事实这边。”李望说。
怀安吃着虾,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厦门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中文系的教学楼在校园深处,灰墙红瓦,走廊里挂着历代名家的书法。大一上学期的课排得不算满,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写作课,一周几节。怀安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不太说话。
写作课的老师姓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怀安写了梧桐巷——写那条巷子,写巷口的老梧桐树,写王婶的豆腐摊,写夏天的蝉鸣,写下雨的时候,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他写得很慢。别人一节课写完了,他写到下课还没写完。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稿纸,没有说话,走了。
第二次作文课,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上次写的《我的家乡》,”沈老师说,“我看完了。写得不错。”
“谢谢老师。”
“你的家乡,是有条河吗?”沈老师问。
“有。春江。”
“春江。”沈老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读你写的雨,写得很好。你笔下的雨,有重量。很多学生写雨,写的是天气;你写雨,写的是……怎么说呢,是日子。”
怀安站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平时看书吗?”沈老师问。
“看一点。”
“看什么?”
“诗。”怀安说,“主要是《春江花月夜》那一类的。”
沈老师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你拿去看。是闻一多的《唐诗杂论》,不算厚,你读读。读完想跟我聊,随时来。”
怀安接过来,书皮是旧的,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他道了谢,走出办公室,把那本书抱在怀里。
那是他在厦门收到的第一本书。后来他才知道,沈老师是中文系里出了名的严苛,很少夸人。他给怀安的那本《唐诗杂论》,是他自己年轻时买的,跟了他很多年。
大学的日子,比怀安想象的要空,也比想象的要满。
空的时候,是晚上。下了晚自习,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凤凰木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他会想起很多事——想起梧桐巷的晚上,想起河堤上的下午,想起那个在雨里走完一条街的下午。想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走快一点,走回宿舍,洗漱,躺下,强迫自己睡觉。
满的时候,是白天。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图书馆在校园正中,靠海,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海。怀安有时候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看书写字,抬起头,就能看见海面上白帆点点。他喜欢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能看到海,又不太显眼。
十月底,他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文学社的招新海报。一张很大的红纸,上面写着“海风文学社”,下面一行小字:“以文会友,以字交心。”
他站了一会儿,报了名。
文学社的第一次例会,在图书馆旁边的一间活动室里。人不多,十几个,围着一张长桌坐着。社长是个大三的学长,瘦高,戴眼镜,说话带笑:“欢迎大家加入海风文学社。咱们社人不多,但都是真喜欢写东西的。来,从这边开始,大家自我介绍一下,说说自己为什么来。”
“我叫周扬,物理系的,但我爱写诗。”一个男生说,“我写诗写了三年了,就一个信念——诗是最高级的语言。”
“我叫何小满,中文系的,写小说。”一个女生说,“我写那种……市井的故事,就是街边小店里的人。我觉得文学就得接地气,飘在天上的我不写。”
“我叫孙澈,也是中文系的。”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我主要写评论。我的观点是,现在很多文章,都是自我感动,不真诚。文学首先要真诚。”
轮到怀安。他站起来,有点局促:“我叫陆怀安。中文系的。我……写的不多,就是喜欢看诗。”
“看什么诗?”孙澈立刻问,“现代诗还是古诗?”
“古诗多一些。”怀安说,“《春江花月夜》,我最喜欢。”
“《春江花月夜》!”周扬眼睛一亮,“孤篇压全唐!好眼光!”
“还行吧。”孙澈说,“张若虚就这一首出名,但这一首,确实写得好。'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种问题,只有诗敢问。”
怀安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名字——江畔何人初见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问题,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文学社的第一次活动,是十月末的某个周末,去沙坡尾。
沙坡尾在厦门的海边,是老渔港改造的地方,房子刷成各种颜色,墙上画着涂鸦,路边开着一家家小店,卖咖啡、卖手工艺品、卖旧书。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吉他声。
他们沿着海边走,走走停停。周扬看到什么都想写诗,站在一块礁石上,对着大海吟了两句,被海风呛了一口。何小满蹲在路边,观察一只猫,说要把它写进小说里。孙澈边走边点评路边的店招:“这个字体不行,没有设计感。”
怀安走在最后面,不太说话,但他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他们在聊文学,聊诗,聊什么才算好文章——这些话题,在县一中是没有人聊的。在那里,大家聊的是分数,是排名,是谁又超过了谁。
在这里,有人因为一句诗激动半天,有人为了一篇文章吵得面红耳赤。怀安听着他们吵,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沙坡尾的海堤上,吹着海风,看日落。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把海面染成一大片金色。周扬忽然说:“你们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台湾。”何小满说。
“不是。”周扬说,“我是说,海的更那边。我们看不见的那边。”
没有人回答。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怀安坐在海堤上,看着那片金色的海,忽然想,海的这边是厦门,海的那边,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离海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海,只有雪,一个冬天不化的雪。
晚上回到宿舍,陈屿已经躺在床上打游戏了。看到怀安回来,他头也不抬:“社团好玩吗?”
“还行。”
“有没有好看的学姐?”
“……没注意。”
“没注意!”陈屿放下手机,“你这个人,眼睛长着干嘛的!我们宿舍四个人,就你一个单身,你不着急吗?”
“不着急。”怀安说。
“行行行,你清高。”陈屿又拿起手机,“那我给你留意着啊,有好的介绍给你。”
怀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旧诗集,翻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陈屿,他眼睛里不是没有好看的学姐——他只是,早就看过最好看的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屿提议去鼓浪屿。
“来厦门不去鼓浪屿,等于白来!”陈屿在宿舍里宣布,“明天,我带你们去!船票我研究过了,微信上就能买,实名制!”
“你以前去过?”李望问。
“去过八百回了!”陈屿说,“但我愿意陪你们再去一回!这叫地主之谊!”
第二天早上,他们四个人坐公交去了邮轮中心码头。船票是陈屿前一天晚上抢的,他举着手机得意地说:“看,三丘田码头,日间航线!我抢的!”
轮渡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鼓浪屿。岛上的路窄窄的,两边是旧洋房,墙上爬满三角梅。没有车,只有人,还有一阵一阵的海风。陈屿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穿街走巷:“这边,最美转角,拍照好看!”“那边,风琴博物馆,进去看看?”
他们爬了日光岩。日光岩是岛上的最高点,站在顶上,能看见整个鼓浪屿,还有远处的厦门岛。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C君举着手机,给女朋友视频:“你看,我在鼓浪屿!下次带你一起来!”
“你又来了。”陈屿说,“三句话不离你女朋友。”
“这叫专一!”
怀安站在日光岩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碎银。他忽然想,如果姥姥来了,站在这里,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会说:“这海,真大。”
他笑了笑,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
傍晚,他们坐轮渡回来。船开动的时候,怀安站在甲板上,看着鼓浪屿一点一点地变小。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忽然觉得,这座岛,他还会再来的——等姥姥来了,他要带她来。
“想什么呢?”李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怀安说,“在想,下次带谁来。”
李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海,说:“我老家没有海。我第一次看见海,就是来厦门的路上,从火车窗户里看见的。我当时想,原来海长这样。”
“你以前没想过海吗?”
“想过。”李望说,“但想象跟真看见,不一样。”
怀安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海的那个傍晚——周远把车停在环岛路边,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海。那时候他也想,想象跟真看见,不一样。
“你以后,会回黑龙江吗?”怀安问。
“不知道。”李望说,“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去。看工作吧。你呢?你会回你老家吗?”
怀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我可能会在厦门待一阵子。”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海。”怀安说,“我姥姥想看海,她来不了的时候,我替她看。”
李望看了看他,没有接话。船靠岸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是个好人。”
“嗯?”
“你心里装的人,肯定很幸福。”李望说。
怀安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跟着人群下了船,路灯亮起来,照着厦门港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