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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愿逐月华·灰色的头像 军训从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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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从第二天开始。
厦门的九月,太阳毒得吓人。操场上一片迷彩绿,几千个新生站在太阳底下,像一片被晒蔫的草。教官是个黑瘦的小伙子,嗓门大得能穿过整个操场:“立正!稍息!站好了!谁再动,加站十分钟!”
站军姿是最难熬的。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后背的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花。怀安站在队伍里,一动也不动。他从小就不怕站,也不怕晒——他在梧桐巷的时候,能在太阳底下蹲一下午看蚂蚁。
“那个,第二排第三个!”教官指着他,“你叫什么?”
“陆怀安。”
“站得不错。”教官说,“当过兵?”
“没有。”
“那你有天赋。”教官说,“保持住。”
队列里有人小声笑。陈屿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教官夸你了!牛逼啊怀安!”
怀安没说话。他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想起姥姥——姥姥这个时候,应该在堂屋里择菜,或者坐在门口乘凉。她不知道厦门这么热,不知道他的后背结了一层盐。
午休的时候,他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掏出手机。手机是前天买的——周远塞的钱,他买了一部最便宜的基础款。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姥姥家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姥姥的声音,有点远,像是从堂屋那一头传过来的。
“姥姥,是我。”
“怀安啊!”姥姥的声音立刻亮了,“你到啦?”
“到了。昨天到的。”
“厦门热不热?”
“热。三十多度。”
“那你要多喝水。”姥姥说,“别中暑了。你们军训,是不是很累?”
“还行。不累。”
“累就说累。”姥姥说,“跟姥姥还客气。”
怀安蹲在树荫下,听着姥姥的声音,忽然觉得太阳没那么毒了。
“姥姥。”
“嗯?”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姥姥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
“嗯。”
“那……你挂了吧。”姥姥说,“电话费贵。”
“嗯。姥姥再见。”
“再见。下个礼拜,再打啊。”
“好。”
挂了电话,怀安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军训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白天站军姿、走队列、练正步,晚上拉歌、叠被子、听讲座。几千个新生,从全国各地来,操着各种口音。怀安在人群里不太说话,但他记住了很多人的样子——陈屿永远在笑,李望永远沉默,还有隔壁连队一个女生,唱歌很好听,拉歌的时候声音能盖过整个连。
有一天傍晚,训练结束,队伍解散。怀安坐在操场边喝水,李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天问我黑龙江的事。”李望说,“你是不是有亲戚在黑龙江?”
怀安愣了一下:“没有。”
“哦。”李望说,“我就是随口问问。看你好像挺好奇的。”
怀安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天边烧着晚霞,红得像凤凰花。他想,他确实好奇黑龙江——但他好奇的不是黑龙江,是黑龙江的某个人。
“我就是……”他想了想,说,“听说黑龙江冬天很冷,没见过,想问问。”
“那你有机会去看看。”李望说,“冬天去,看雪。我们那儿的雪,真的好看。”
“嗯。”怀安说,“有机会去。”
他没有说,他想去黑龙江,不是去看雪。
军训的日子,也有一些小小的快乐。
比如拉歌。晚上的操场上,两个连队面对面坐着,互相喊话。一个连喊:“一二三四五!”另一个连接:“我们等得好辛苦!”然后就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怀安不太会唱,但他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比如休息。教官一声“坐”,几千个人齐刷刷地坐在滚烫的地上,有人掏出水壶猛灌,有人瘫成一团。怀安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云一点一点地移动。他忽然想,姥姥这时候,会不会也在看云。
比如夜里的岗。军训有站岗的活,轮到怀安那晚,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厦门的星星很多,比县城的亮。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膝盖。姥姥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叫启明星。你姥爷说,出门在外,认准启明星,就不会迷路。”
他站在岗哨上,仰头找了很久,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
还有一次,午休的时候,李望坐在他旁边,忽然问他:“你那天问我黑龙江的事,我还以为你真有亲戚在那儿。后来我想了想,你好像不是随便问问。”
怀安没有回答。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李望说,“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去黑龙江看看,寒假可以跟我走。我家在哈尔滨边上,冬天,雪可厚了。”
“……有机会吧。”怀安说。
“行。”李望说,“你什么时候想去了,跟我说。”
怀安点了点头。他看着操场另一头,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他没有告诉李望,他想去黑龙江,不是为了看雪。
军训第十天,是中秋。
那天晚上没有安排训练,操场上摆了几排桌子,放着月饼和柚子。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又大又圆,挂在凤凰木的树梢上。
怀安坐在操场边,看着月亮。他手边放着一块月饼,没有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QQ——那个头像,还是灰色的。从五月十五那天之后,再没有亮过。
他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最后一条。那是她走的那天,他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在黑龙江的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月饼吃,不知道她那里今晚是不是也看得到月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中秋快乐。”想了想,又删了。
又打:“你还好吗?”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那块月饼,拆开,咬了一口。豆沙馅的,很甜。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河堤上,穿着那件明黄色的短袖,冲他挥手。那好像是初二,又好像是初三,他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样子——不会老,不会变,不会沾上柴米油盐的味道。后来的她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象。他愿意她永远站在那个下午,穿着明黄色的短袖,冲他挥手。
“你怎么一个人坐着?”陈屿拎着一袋柚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走啊,那边在玩击鼓传花!”
“不去。”怀安说,“我坐会儿。”
“想家了?”
“嗯。”
“正常。”陈屿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厦门本地人,中秋都回家吃饭。你们外地的,想家正常。来,吃柚子!”
怀安接过一瓣柚子,咬了一口。柚子很甜,带着一点苦。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前,又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照着厦门的操场,也照着梧桐巷的院子。他想,姥姥这时候,应该坐在院子里,看着同一个月亮。她想不想他,他不知道。但他在想她。
还有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这轮月亮。
中秋后的第三天,怀安做了一件事。他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一个号码——梨衣家的座机。她走之前,他记过这个号码,一次也没打过。
他按了拨出键。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他站在阳台,握着手机,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号码,可能早就停机了。她家搬走了,电话也销了。他想找到她,但他连一根线头都摸不着。
那天晚上,他给周远发了一条短信:“周远,帮我个忙。你在县城,帮我打听一下梨衣家的事。她家搬哪去了,有没有人知道。”
周远第二天回了一条:“行。我去问问。”
又过了几天,周远的短信来了:“问了。她家原来的房子卖了,邻居说搬去黑龙江了。具体哪个城市,没人知道。我问了跟她家熟的人,也说没留联系方式。怀安,我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了。”
怀安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周远尽力了。他也知道,他找不到她了——至少现在,找不到。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想这件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上课,写东西,适应这座新的城市。他把那根找不到的线头,收进心里最深处,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