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雨》摇影待月

24、愿逐月华·海太大了 从县城到厦

　　从县城到厦门，周远开了两天。

　　出发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梧桐巷染成金色。周远把怀安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绕到车头，检查了一遍机油和轮胎。他蹲在车前，手里攥着一块布，把挡风玻璃又擦了一遍。车是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他修好的那一辆，漆面擦得锃亮，在清晨的光里泛着光。

　　“上车吧。”他说。

　　怀安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门里，围裙还没解下来，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再看了，走吧。怀安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梧桐巷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搭在柏油路上。周远按了一下喇叭，像是在跟这条巷子打招呼。

　　“你姥姥昨晚几点睡的？”周远忽然问。

　　“不知道。”怀安说，“我睡的时候，她屋里灯还亮着。”

　　“她肯定睡不着。”周远说，“孙子要出远门了，当姥姥的哪能睡着。”

　　怀安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梧桐巷、县城、春江的河堤，一样一样地往后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县城上初中，也是这条路。那时候他小，总觉得还会回来。现在他知道，还会回来，但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想什么呢？”周远问。

　　“没什么。”

　　“想就想呗。”周远说，“我又不会笑你。”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我姥姥一个人在家，晚上谁陪她说话。”

　　“我。”周远说，“我隔三差五去一趟。帮你看看门、修修东西、陪她说说话。你放心走。”

　　怀安转过头看他。周远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周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周远说，“咱们谁跟谁。”

　　车出了县城，上了省道。路两边的稻田还是绿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怀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稻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这里活了十八年，现在要走了。

　　开到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吃饭。周远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他把红烧肉往怀安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到了厦门，就吃不到这个味了。”

　　“厦门也有红烧肉。”

　　“那不一样。”周远说，“家里的，跟外面的，不一样。”

　　怀安低头扒饭，没有接话。他知道周远说的不是红烧肉。

　　吃完饭继续上路。过了省城，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到了傍晚，他们开进了一条隧道，隧道很长，灯光在车顶上刷刷地往后退。出了隧道，天已经暗下来了。

　　“快到福建了。”周远说，“明天下午能到厦门。”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两张床，周远躺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忽然说：“怀安。”

　　“嗯？”

　　“我听说，厦门有海。”

　　“嗯。厦门大学就在海边。”

　　“你见过海吗？”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周远说，“明天到了，咱俩一起看。”

　　第二天下午，车开上了通往厦门岛内的杏林大桥。桥很长，横在海面上，桥下是茫茫的海水。怀安隔着车窗，看见桥两边是茫茫的水，水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

　　“那是海吗？”他问。

　　“是海。”周远说，“厦门的海。”

　　桥很长，开了很久。海面上有船，远远的，像一片叶子。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是怀安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过了桥，周远没有直接去学校。他把车停在环岛路边，熄了火，说：“下车。”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路的一边是城市，另一边是海。傍晚的阳光落下来，海面上碎金一样地晃。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地响。

　　怀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海比他想象的大。他在书里读过海，在诗里读过海，在姥爷的那封信里读过海——“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海边，觉得自己特别小。”现在他真的站在海边了。海风是咸的，海浪声是远的，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样？”周远问。

　　“大。”怀安说，“太大了。”

　　“你姥姥要是看见就好了。”

　　怀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忽然想，姥姥一辈子念叨的海，就是这个样子。她没见过，他替她见了。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决定，有一天，要带姥姥来这里。

　　“走吧。”周远说，“天快黑了，先去学校。”

　　他们重新上车，往厦门大学开去。学校在思明区，靠海。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灯亮着，照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操着各种口音，都是来报到的。

　　周远把车停在路边，帮怀安把行李箱拿下来。

　　“到了。”他说。

　　“嗯。”

　　周远站在车旁边，看了看学校的大门，又看了看怀安：“好好读。”

　　“嗯。”

　　“缺钱了，跟我说。”

　　“嗯。”

　　周远没再多说。他拍了拍怀安的肩膀，转身上了车。车发动了，慢慢地开出去。

　　怀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开远。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翻了翻书包。书包侧袋里，多了一个鼓鼓的信封。

　　他想起来了——周远帮他拿行李箱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临上车前，他拍了拍怀安的肩膀，说“好好读”。就是那一下。他拍了两次肩膀，第二次，他的手在怀安的书包侧袋上多停了一瞬。

　　怀安那时候没在意。他光顾着看周远的车发动，看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朝他摆了摆。

　　现在他明白了。

　　他打开一看，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捆着。

　　他抬头，那辆桑塔纳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远的短信，就一句话：

　　“上大学怎么能没手机。放假了再还我。”

　　怀安站在校门口，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面，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

　　厦门大学的校园很大，路两旁种着高高的树。怀安拖着行李箱，沿着一条路往里走。空气是潮的，带着一种海的味道。他路过一个操场，路过一片凤凰木——那些树开满了花，红得像火，在路灯下面，一簇一簇的，像燃烧的云。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只觉得红得惊心动魄。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凤凰花，厦门的凤凰花，每年夏天开得满城都是。

　　新生报到的地方排着队。怀安找到自己所在的学院，交了材料，领了宿舍钥匙和军训服。宿舍在南区，六楼，四个人一间。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男生，正在啃苹果，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哎！来了来了！我福建的，叫陈屿！你哪儿的？”

　　“陆怀安。从H省来的。”

　　“H省！远啊！”陈屿跳下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坐火车坐了好久吧？我是厦门本地的，坐公交来的。哈哈。”

　　另一个男生躺在床上看书，听到他们说话，放下书，坐了起来。他个子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有点闷：“李望。黑龙江的。”

　　“黑龙江！”陈屿说，“那你更远！你俩都远！”

　　“还好。”李望说，“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

　　怀安放下行李箱，选了李望对面的床。他一边铺床，一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黑龙江，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冷。”李望说，“零下二三十度，出门要戴帽子，不然耳朵冻掉。”

　　“雪大吗？”

　　“大。下起来没完，一个冬天不化。”

　　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铺好床，坐在床边，想着李望说的那些话——零下二三十度，雪一个冬天不化。他不知道梨衣在黑龙江的哪个城市，不知道她那里冬天是不是也这么冷，雪是不是也这么大。

　　他低头整理书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录取通知书、那本旧诗集、那张海的明信片、那件蓝色的外套、一小包晒干的红枣。他把红枣放进抽屉里，把那本旧诗集放在枕头底下。

　　“你那本书，是什么书？”李望忽然问。

　　“诗集。”怀安说，“我姥姥的。”

　　“你还看诗集？”陈屿凑过来，“我以为咱们中文系的，大一才开始装文艺呢！”

　　“不是装。”怀安说，“就是……看看。”

　　陈屿哈哈笑：“行行行，看书是好事。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沙茶面！我们厦门人，一天不吃沙茶面就浑身难受！”

　　那天晚上，陈屿带他们去学校外面吃了一碗沙茶面。面条浸在浓稠的汤里，汤是橘红色的，有花生酱的香，还有一点辣。怀安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怪，又很香。

　　“好吃吧？”陈屿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陈屿说，“走，明天军训，我带你们去认认路！”

　　夜里，怀安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从纱窗吹进来，潮潮的，带着海的味道。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诗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翻开一页，是《春江花月夜》。他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看了一会儿，把诗集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是他到厦门的第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是海，还有梧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