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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应照离人·你等着我 推开院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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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姥姥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
“姥姥,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姥姥抬起头,“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开心。”
姥姥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缝。陆怀安走过去,看见她缝的是一件蓝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缝得很仔细。
“这是谁的?”
“你姥爷的。”姥姥说,“我翻出来看了看,袖口破了,给你补一补。”
“给我补?”
“你不是要去厦门吗。”姥姥说,“南方那边,冬天也下雨。你姥爷这件外套,料子厚,能挡风。你带着,能穿。”
陆怀安看着那件外套。蓝色的,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姥姥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
“姥姥。”
“嗯?”
“这件……是姥爷的。”
“嗯。”
“你舍得吗?”
姥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走了这么多年了,衣服放着也是放着。你穿着,他要是知道,也高兴。”
她低下头,继续缝。
陆怀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灯光昏黄,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但每一针都很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枇杷树底下看蚂蚁,姥姥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旁边。他想起那个下雨天,她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旁边的板凳上。
她一辈子都在做这种“放在你旁边”的事。
接下来大半个月,日子过得像水。
怀安每天早上起来帮姥姥择菜、扫地,下午骑车去河堤坐一会儿,傍晚去巷口打两壶开水。巷子里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铁三角的群里倒是热闹。秦朗在群里发他查到的省城机电学院的宿舍资料:“四人间!上床下桌!比咱高中强多了!”林远舟发了一张地图截图:“青岛,沿海城市。我查了,学校离海不远。”秦朗:“那你就是为了看海报的呗!”林远舟:“嗯。我还没见过海。”
怀安看着他们聊天,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他偶尔会想,再过一个月,一个在厦门,一个在青岛,一个在省城——这条巷子,就剩姥姥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摁回去,继续扫地。
那件外套缝好的那天,陆怀安把它叠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他的行李箱是新的——是姥姥去镇上买回来的,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吊牌。姥姥说:“你以后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得有个像样的箱子。”
箱子里放着他的录取通知书、那本旧诗集、那张海的明信片、那件蓝色的外套、一小包晒干的红枣。
姥姥往箱子里放红枣的时候,陆怀安问:“带这个干嘛?”
“泡水喝。”姥姥说,“到了那边,早上泡两颗,喝口甜的。想家的时候,也泡两颗。”
“甜吗?”
“甜。”姥姥说,“我晒的时候,一颗一颗挑的,都是肉厚的。”
她说着,把那包红枣放进箱子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
走之前两天,王婶来了一趟。
她提着一兜东西,站在院门口:“怀安啊,婶子给你包了点豆腐干,油纸包好的,路上吃。到了那边,想家了,就嚼一口。”
“谢谢王婶。”
“谢啥。”王婶说,“你从小吃婶子的豆腐干长大的。婶子看着你从这么点——”她比了一下膝盖的高度,“长到比婶子还高。考上了厦门大学,婶子脸上都有光。”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布包:“这个,是婶子的一点心意。别嫌少,留着买点好吃的。”
陆怀安打开一看,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连忙推回去:“王婶,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王婶把钱塞进他手里,“婶子不缺这个。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多带点钱,婶子放心。”
陆怀安看着手里的红布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谢谢王婶。”
“好好读书。”王婶说,“读出来了,回来看婶子。”
“嗯。”
王婶走了。她挑着担子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陆怀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装箱那天傍晚,姥姥把怀安叫进堂屋:“来,我教你缝扣子。”
“缝扣子?”
“你到那边,衣服扣子掉了,袜子破了,不能老麻烦别人。”姥姥拿出针线盒,“看着,我先缝一颗给你看。”
她穿针,捻了捻线头,对着光,一下就把线穿过去了。针脚走得密,三下两下,一颗扣子就缝好了,又结实又整齐。
“你试试。”
陆怀安接过针线,笨手笨脚地缝了一颗。扣子缝歪了,线也缠在了一起。姥姥接过来,拆了,重新教:“线要这样绕,针从反面下,别着急。”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扣子缝正了。
“行了。”姥姥说,“能缝上就行。不要求好看,结实就行。”
“姥姥。”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买不到扣子?”
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买得到。但自己缝的,穿着踏实。”
她说着,把针线盒里的一卷白线、几颗备用扣子、一小包针,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怀安。
“拿着。”她说,“用完了,自己买。”
陆怀安接过来,捏着那个小布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嗯。”
“到了那边,”姥姥说,“衣服破了,自己缝。缝的时候想着家里,手就稳了。”
八月底,陆怀安要走了。
走之前两天,他一个人去了河堤。
那天下午没有风,河面很平,像一块安静的玻璃。他在老位置上坐了很久,看着河水,看着河对岸的稻田,看着那棵歪脖子柳树——它还在,只是比高一那年更歪了。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们在这条河堤上走了很多个下午。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河堤在,她在,夏天在。
后来河堤还在,夏天也还在,只是坐在旁边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在河堤上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河面说:“我走了。”
“明信片我带着。”他说,“纸条也带着。”
河面没有回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他的脸上。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条路他还会回来——只是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地。
姥姥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绿豆汤。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那早点睡。”
“嗯。”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绿豆汤。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墨画。
“姥姥。”
“嗯?”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姥姥喝了一口汤,说:“我行了一辈子了。你放心走。”
“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好。”
“寒假我就回来。”
“好。”
“等我安顿好了,”他说,“接你去看海。”
姥姥没有回答。她端着碗,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说:“那碗汤,你喝完。”
“嗯。”
他喝完了那碗绿豆汤。凉的,甜的,跟他六岁那年喝到的一模一样。
走的那天早上,天很好。太阳刚升起来,把梧桐巷染成金色。
陆怀安拉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姥姥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围裙。
“我走了,姥姥。”
“嗯。”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他转身,拉着箱子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挥手。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站在门口很多年的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县城上初中,她也是这样站在巷口送他。那时候他跑出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一只手遮在额前挡着阳光。
那时候他小,总觉得还会回来。
现在他才知道——每一次离开,都是从她身边拿走一点什么。他拿走了她的围裙、她的枇杷树、她的绿豆汤、她的旧诗集,现在他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条巷子里了。
“姥姥。”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等着我。”
“好。”她说,“我等着。”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子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那棵老梧桐树。树还是那棵树,但树底下的修鞋摊空了。
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李爷爷,”他在心里说,“我走了。我去厦门了。”
“我以后,会替你去看看,你年轻的时候没去成的地方。”
然后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梧桐巷。
巷口,周远靠在桑塔纳旁边等着他。
“上车吧。”周远说,“我送你。”
“说好的。”
“说好的。”
陆怀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桑塔纳发动,慢慢地驶出县城,驶上省道。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梧桐巷、县城、春江的河堤、田野、远山。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姥姥,他把她说的那句“等着也是活着的一种活法”,写进了高考作文里。
也没告诉她,他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远方,是海。我姥姥的远方,也是海。我们都没去过,但我们都知道它在哪里。”
车开了很久。周远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稻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路的尽头,是南方,是厦门,是海。
他闭上眼,听见风从车窗灌进来,呼呼地响。
像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