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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应照离人·锤子声停了 高考后的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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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的暑假,比陆怀安想象的要长。
长到让人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前十八年,他的生活被一张课表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起床,几点上课,几点考试。现在课表没了,突然多出来一大片空白的时间,他反而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帮姥姥择菜、扫地、修篱笆。中午还是午睡,傍晚还是去打水。日子跟以前的暑假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知道,不一样了——这个暑假的每一天,都是他在梧桐巷的倒数。
等成绩的那些天,姥姥比他还紧张。
她嘴上不说,但陆怀安看得出来。她每天傍晚都要去巷口站一会儿,跟王婶说几句话,眼睛却总往邮递员来的方向瞟。邮递员骑车经过的时候,她总要问一句:“有我家怀安的信吗?”
“还没有呢,林婶子。”
“哦。”姥姥说,“那明天再来。”
陆怀安看她这样,忍不住说:“姥姥,成绩是网上查的,不是寄信。”
“网上查?”姥姥愣了一下,“那不是还得写信?”
“不用写信。”他说,“到时候我去学校查,或者打电话。”
“哦。”姥姥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个什么网,能查到吗?”
“能查到。”
“那查到了,你跟姥姥说一声。”
“好。”
又过了几天,成绩出来了。
陆怀安是在学校查的。文科班一片沸腾——他的分数过了重点线,超出不少。班主任刘老师难得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陆怀安,厦门大学,稳了。”
他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那张成绩单,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他想,这个消息,他要当面说。
他骑车回了梧桐巷。
姥姥坐在堂屋里,正在择菜。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回来啦?”
“嗯。”
“饿不饿?”
“不饿。”他说,“姥姥,你坐好。”
姥姥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菜:“怎么了?”
“我考上了。”他说。
姥姥的动作停住了。
“考上了厦门大学。”他说,“中文系。”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姥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又低下头,拿起一根菜,摘了两下,又放下。
“……真的?”
“真的。”
姥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
“好。”她说,“好。”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给你煮绿豆汤。”她说。
“姥姥。”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姥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陆怀安站在堂屋里,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成绩出来那几天,QQ群热闹了好一阵。
秦朗考上了——省城机电职业技术学院,数控专业,第一志愿,压线过。他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我考上了!!!数控!!!压线!!!差点没书读!!!”
林远舟也考上了。中国海洋大学,海洋科学,分数超了录取线不少。他只在群里发了一句:“考上了。山东。”
秦朗:“恭喜恭喜!!!”
陆怀安:“恭喜。”
林远舟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九月,青岛见。”
“你们俩都有海了!”秦朗说,“就我,省城,没海。行吧,我认了——以后放假,我坐火车去找你们,你们管我吃住!”
“管。”陆怀安说。
“管。”林远舟说。
秦朗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妈的,我这辈子最值的一次押注,就是高二分班的时候,坐到了怀安旁边。”
陆怀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有回。
他退出群聊,看了看窗外。七月的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他知道,他们三个,都要走了。
录取通知书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车经过梧桐巷,远远地喊:“林婶子!有你家怀安的信!”
姥姥从堂屋里快步走出来,步子比平时快很多。她接过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邮递员:“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
“是。”邮递员笑着说,“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恭喜啊林婶子!”
姥姥捏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她走进堂屋,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对陆怀安说:“你念给我听听。”
陆怀安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他念给她听:“陆怀安同学,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姥姥坐在他对面,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首很重要的诗。
念完了,她把通知书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看得很认真——她看的是那个红章,那个校名,还有“陆怀安”三个字。
“怀安。”她叫了他一声。
“嗯?”
“这两个字,”她指着“厦门”,“我记住了。你以后就在这儿上学了。”
“嗯。”
“那地方,有海?”
“有海。”
姥姥点了点头,把通知书放下,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柜子里——跟那本旧诗集放在一起。
“好。”她说,“我等着你带我去看海。”
梧桐巷的老李头,是七月初没的。
那天傍晚,陆怀安去巷口打水。走到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修鞋摊不见了。
藤椅没了,木头箱子没了,地上那些散落的鞋掌、钉子、碎皮料,也没了。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斑驳的光。
他拎着水壶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王婶从旁边走过,看到他站在那儿,叹了口气:“怀安啊,别看了。老李头走了。”
“走了?”
“前天夜里走的。”王婶说,“没受什么罪,睡过去就没醒。他儿子昨天来收的摊子,把东西都拉走了。”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老李头这辈子,”王婶说,“苦了一辈子,也硬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想去当兵,没去成。后来修了一辈子鞋,谁家的鞋破了都找他。他走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在说,以后鞋坏了,不知道该找谁了。”
她说完,挑着担子走了。
陆怀安站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这个摊子旁边,问老李头:“你年轻的时候想去哪里啊?”
老李头想了想,说:“想去当兵。”
“那去了吗?”
“没去成。家里穷,走不开。后来就没再想了。”
他想起老李头映在墙上的影子——那个影子很短,很弯,弯了一辈子。
现在,那个弯了一辈子的影子,不在了。
巷口再也没有锤子声了。
那个声音,陆怀安听了十多年——每天上学路过,放学回来,它都在那儿,一下一下的,像一棵老树的心跳。现在它停了。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巷口的摊子没了,就像一个人少了一颗牙,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李头,想起他说“歇什么,手一停,人就废了”。他忽然觉得,老李头这一辈子,就像他修的鞋——一双一双地修好,一双一双地送走,自己那双,却从没修过。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帮姥姥浇花。姥姥在旁边择菜,忽然说了一句:“老李头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跟我一个岁数。”姥姥说,“他说他还想多修几年鞋。”
陆怀安没有说话。
“人这一辈子,”姥姥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你姥爷走得早,老李头也走了。我们这一茬的人,一个一个地,都在往那边走。”
她说完,继续择菜,没有再说什么。
陆怀安看着她——她坐在小板凳上,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背有一点弯了。他忽然有点慌,但他没有让那个慌露出来。
“姥姥,”他说,“你得多活几年。我还等着带你看海呢。”
姥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多活几年,等你带我去看海。”
七月中旬,周远来梧桐巷找他。
他开着他的桑塔纳来的。车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新贴了年检标志。他站在车旁边,穿着白T恤,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多了。
“走。”他说。
“去哪?”
“出去玩。”周远说,“我考到驾照了。考了有好几个月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
“三四月吧。”周远说,“那时候你正忙着备考,就没跟你说。一次过的。”
陆怀安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远拍了拍车顶,“说好的,等我满十八考了驾照,带你们出去玩。今天就走。”
“那……”陆怀安说,“我有个想法。”
“说。”
“带上林远舟和秦朗。”他说,“之前群里聊过,他们也想去。秦朗想提前去省城看看学校,正好顺路。”
周远想了想:“行。那我去接他们。”
“不用。”陆怀安说,“我给他们发消息,让他们在路边等着。”
“那也行。”周远说,“上车。”
陆怀安进屋跟姥姥说了一声。姥姥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去吧。玩两天,早点回来。”
“好。”
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看着他,跟他说:“路上小心。”
“知道了。”
桑塔纳开出了梧桐巷。周远开得很稳,出了县城,上了省道。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们在县城边上接了林远舟,又在城关接了秦朗。秦朗一上车就开始说:“卧槽,这车真不错!周远你行啊!”
“那是。”周远说,“我自己修好的。”
“你看这漆,这内饰——”
“你别摸,都是油。”
“我不摸我不摸,我就看看。”秦朗缩回手,又忍不住说,“周远,你以后是不是就开这个跑运输了?”
“嗯。”周远说,“先跑省城线。跑熟了,再跑远一点。”
“那以后我去省城上学,是不是可以蹭你的车?”
“可以。”周远说,“反正顺路。”
“兄弟!”秦朗拍了他一下,“够义气!”
林远舟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舟,”秦朗喊他,“你想什么呢?”
“想海。”林远舟说,“我在想,海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秦朗说,“怀安,你见过吗?”
“没有。”
“那咱们四个,”秦朗说,“都没见过海。以后见了海,得先合个影,发群里。”
“行。”周远说。
桑塔纳在省道上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立交桥、商场、红绿灯——秦朗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卧槽,这楼多高啊!这路多宽啊!这商场,比咱县城的大十倍!”
“你小点声。”林远舟说。
“我忍不住啊!”秦朗说,“周远,你这车能开到那边那个广场吗?我想去看看。”
“能。”周远说,“但那边不好停车。”
“那就在车上看看也行!”
周远开车带他们在省城转了一圈。路过省城机电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口时,秦朗忽然说:“停一下!”
周远把车停在路边。秦朗跳下车,跑到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校牌,看了半天。
“就是这儿。”他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我第一志愿就填的这个。”
“录取了?”陆怀安问。
“录取了!”秦朗说,“压线过的,差点没书读!你们等着,九月份,我就来这儿上学了!”
他站在省城机电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口,张开双臂,像要把那所学校抱进怀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晒得黑黑的脸上,全是笑。
“你行。”周远靠在车门上说。
“那必须的!”秦朗说,“走吧走吧,看完了,心定了!”
他们又转了一会儿,在省城吃了顿饭。然后周远说:“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
“郊外。”
车出了省城,上了乡道。开了一个小时,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开阔。最后,车停在一个水库边上。
水库很大,水是绿的,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岸边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黄色的野花。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的味道。
四个人下了车,站在水库边上。
“这地方,”周远说,“是我跑运输的时候发现的。每次路过这儿,我都想停下来看看。”
“这水,跟海像吗?”秦朗问。
“不像。”周远说,“海比这大多了。但看着这水,能想象一下。”
他们站在水库边上,看着那片水,谁都没有说话。
夏天的风吹过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白云一朵一朵地飘着。
“你们说,”秦朗忽然说,“海,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查过。”林远舟说,“海水的盐度,平均百分之三点五。颜色从近岸的浅绿到深海的蓝黑,跟水深有关。涨潮落潮,是月球引力造成的。”
“你查这个干嘛?”秦朗问。
“我想知道。”林远舟说,“我报了中国海洋大学。我想去看真正的大海。”
“你呢?”秦朗问陆怀安。
“厦门。”陆怀安说,“厦门大学,中文系。学校出门就是海。”
“那咱们仨,以后都在海边了。”秦朗说,“一个厦门,一个青岛,我在省城——不对,省城没海。”
“所以你要努力。”陆怀安说,“以后放假了,来找我们看海。”
“那必须的!”秦朗说,“我到时候坐火车去找你们!”
他们站在水库边上,聊了很久。聊以后,聊大学,聊海,聊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太阳慢慢地往西边落,把水面染成金色。
那天晚上,周远开车送他们回家。
秦朗在城关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朝他们挥手:“下次见!”
“下次见!”
林远舟在白水镇的岔路口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说:“我走了。”
“嗯。”陆怀安说,“下次见。”
“下次见。”
周远把陆怀安送回梧桐巷。车停在巷口,陆怀安下车的时候,周远叫住他:“怀安。”
“嗯?”
“录取通知书到了吧?”
“到了。”
“厦门大学?”
“嗯。”
周远点了点头,说:“好。你考上了,我送你报到的那天,就到了。”
“你说的。”
“我说的。”周远说,“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反正省城顺路,再往南走,就到了。”
陆怀安站在车门口,看着周远。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桑塔纳的车顶上,泛着柔和的光。
“周远。”
“嗯?”
“谢谢你。”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咱们谁跟谁。”
他发动车子,桑塔纳慢慢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路灯后面。
陆怀安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