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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应照离人·远方 高三最后一 ...

  •   高三最后一个月,陆怀安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不是收进抽屉,是收进心里。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十一点半睡,中间除了吃饭和跑步,全部用来做题。他的成绩从文科班前五,一点点地爬到了前三。班主任说“陆怀安这个学期状态特别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状态好,他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个位子就会空出来。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句“你好好考”。

      五月底,周远来学校找他。

      周远是骑摩托车来的——不是他的桑塔纳,是汽修厂老板的旧摩托,借给他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站在校门口,看到陆怀安出来,朝他按了两下喇叭。

      “上车。”

      “去哪?”

      “随便转转。你天天闷在学校里,别把自己学傻了。”

      陆怀安上了后座。摩托车突突地开起来,出了县城,沿着一条乡道慢慢地开。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周远忽然说,“我看你不太对劲。”

      陆怀安没说话。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陆怀安看着路边的田野,“她走了,我还能怎么办。好好考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考。考上了,我开车送你去报到。”

      “你说的。”

      “我说的。”周远说,“到时候我请一天假,开那辆桑塔纳送你。省城,还是南方,都行。”

      “你那车,能开到南方?”

      “怎么不能?”周远说,“我前天刚跑了一趟省城,来回六百公里,一点问题没有。南方就是远点,多加点油的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沿着乡道开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周远把他送回学校门口。校门口的路灯刚亮,秦朗和林远舟正好从里面出来,一人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怀安!”秦朗老远就喊,“你跑哪儿去了?给你带晚饭了——”他看见周远,愣了一下,“这位是?”

      “周远。”陆怀安说,“我初中同学。”

      “哦——”秦朗眼睛一亮,“就是那个修桑塔纳的?我听怀安说过你!我是秦朗,他同桌。”

      “林远舟。”林远舟说,朝他点了点头。

      周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怀安,笑了一下:“你朋友?”

      “嗯。”

      “行。”周远说,“那以后有机会,一起玩。”

      “那必须的!”秦朗说,“周远哥,改天带我们去兜风啊!”

      周远看了怀安一眼,说:“行。等你们考完的。”

      “一言为定!”秦朗拎着包子,拽了拽林远舟,“走走走,先进去,待会儿该点名了。怀安,包子放你桌上了啊!”

      秦朗和林远舟一前一后进了校门。周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你这俩朋友,还行。”

      “嗯。”

      他下车的时候,周远叫住他:“怀安。”

      “嗯?”

      “那个……”周远想了想,说,“有些话,别等来不及再说。”

      陆怀安站在车门口,愣了一下。

      “我当年,有很多话想跟人说,都没来得及。”周远看着前方,没有看他,“后来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没有解释那个人是谁。陆怀安也没有问。

      “进去吧。”周远说,“好好考。”

      “嗯。”

      摩托车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六月五号晚上,陆怀安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

      “嗯?明天考试了?”

      “嗯。”

      “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笔、橡皮?”

      “带齐了。”

      “那早点睡。”姥姥说,“明天好好考。”

      “嗯。”

      “考完回来,我给你煮绿豆汤。”

      “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姥姥又说:“别紧张。考得好不好,都是我的好孩子。”

      陆怀安握着电话,站在宿舍楼下,听着那句话,忽然说不出话来。

      “……知道了。”他说。

      “睡吧。”

      “姥姥晚安。”

      “晚安。”

      他挂了电话,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草丛里的虫鸣。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秦朗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半天,忽然坐起来:“怀安,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秦朗说,“我一闭眼,就是我爸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跟他说?”

      “你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你历史都考到五十二了。”陆怀安说,“这半年,你把课本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考得上。”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连历史都啃下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又躺下了。

      林远舟在隔壁床,一直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都好好考。”

      “嗯。”

      “好好考。”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时间。

      陆怀安闭上眼睛。他想起姥姥说的“考得好不好,都是我的好孩子”,想起那张海的明信片,想起那句“你好好考”。

      他在心里把过两天要做的题过了一遍,然后睡着了。

      六月六号下午,学校放了假。陆怀安收拾好东西,骑车回了梧桐巷。秦朗也回了城关。林远舟没走——白水镇太远,来回要大半天,他留在宿舍,说睡一觉,明天一早直接去考场。

      六月七号,高考。

      那天早上没有下雨。天很蓝,阳光很好。陆怀安出门的时候,姥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喝点再走。”她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姥姥。”

      “嗯?”

      “我考完了就回来。”

      “好。”姥姥说,“我等你。”

      他骑自行车去考场。考场在县二中,离一中不远。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考生、送考的老师。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来,等着发卷。

      第一科是语文。他做得很顺,前面的题都答完了。写作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题目。

      作文题是《远方》。

      他拿着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姥姥坐在堂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本旧诗集;想起她说“你姥爷一辈子念叨着要带我去看海,到走也没带我去”;想起春江的河堤,想起那个在雨里走完一条街的下午;想起那张海的明信片,想起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想起,他自己的远方,是有海的地方。

      他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姥姥这辈子,只见过一次海。是听我姥爷说的。”

      他写了很多。写梧桐巷,写枇杷树,写绿豆汤,写春江的河堤,写那本旧诗集,写姥姥说“等着也是活着的一种活法”。他写到一个地方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他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一句——

      “我的远方,是海。我姥姥的远方,也是海。我们都没去过,但我们都知道它在哪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考场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忽然想,如果她也在考场上,她会在哪里?她会在黑龙江,在另一个考场,写着另一张卷子。她的作文题,会不会也写远方?她写的远方,是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坐在同一个时间的两个考场里,做着同一件事。他们都在往各自的远方走。

      下午考数学。前面的题他都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写了一半。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是这一个学期演算的痕迹。

      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文综他考得中规中矩,会写的都写了。英语他不太有底,阅读理解有两道题拿不准,但他没有时间纠结——铃一响,就交了卷。

      两天考完,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科考完,他走出考场。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欢呼的,有哭的,有默默收拾东西的。

      他站在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条路,去了春江。

      河堤还是老样子。水泥台阶伸进水里,杨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夏天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带着一种蓬勃的声响。河对岸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坐在老位置上,看着河面,坐了很久。

      他想,他考完了。接下来是等成绩,填志愿。他想去厦门。他想带姥姥去看海。

      他忽然很想告诉一个人。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她的QQ头像还是高一时候的样子,一朵蓝色的花。他点开对话框,看着里面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走的那天发的。只有一个字:“好。”——那是他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她回“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发消息。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快落山。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考完了。”他对着河面说。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我要去厦门了。”

      “我姥姥的海,我会带她去看。”

      “你那边……”他顿了顿,“你也要好好的。”

      河面没有回答。只有风,和水声。

      他转身,骑上自行车,往梧桐巷的方向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应照离人·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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