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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应照离人·想我了就看月亮 十二月,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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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陆怀安回家了一趟。
姥姥还是老样子——或者说,越来越像老样子了。她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对着那本牛皮纸包的旧诗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慢到陆怀安觉得,她不是在看书,是在跟书里的字一个一个地告别。
“姥姥。”他喊了一声。
“回来了?”姥姥抬起头,摘了老花镜,“饿不饿?”
“不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看什么呢?”
“诗。”姥姥说,“你姥爷留下来的。”
“你还记得多少?”
姥姥想了想,说:“记得个大概。有些字,看的时候认识,合上就忘了。”
“那我念给你听。”陆怀安说,“念到你不认识的,你就问我。”
他翻开那本旧诗集,翻到《春江花月夜》。他慢慢地念: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姥姥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听。听到“春江潮水连海平”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姥爷,最喜欢这一句。”她说,“他说这句话有气势。海多大多宽,一眼望不到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海边一次,回来念叨了好多年。”
“他见过海?”
“见过。”姥姥说,“他年轻的时候,出去打过几年工,见过海。回来就老是念叨,说要带我去看看。念叨了一辈子,到走也没带我去。”
陆怀安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姥姥。”他说。
“嗯?”
“我以后一定会带你去。”
姥姥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你念你的,我听着。”
他继续往下念。窗外的天一点点地暗下来,枇杷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拉长。姥姥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他念到“不知江月待何人”的时候,姥姥说:“这句好。”
“好在哪里?”
“好在它不问。”姥姥说,“它不知道在等谁,但它等着。等着也是活着的一种活法。”
“姥姥,姥爷年轻的时候,在海边是什么样子的?”陆怀安问。
姥姥想了想,说:“他给我写过信。那时候他在南边的码头扛包,一个月写一封信回来。信上没几个字,就是说'今天下雨了''今天货多,累'。有一回他写:'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海边,觉得自己特别小。等我攒够了钱,带你来看。'”
“后来呢?”
“后来他就回来了。”姥姥说,“回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没去过海边。那封信我还留着,压在箱底。'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头'——我就记着这一句。”
“你怨他吗?”陆怀安问,“他答应带你去,没去成。”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说:“怨啥。他后半辈子,一天也没闲着。等他还清债,身子就不行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带你去'。”
“下辈子……”
“下辈子太远了。”姥姥说,“这辈子我自己去看看,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叹气,也没有看他,就那样平平地说着。陆怀安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陆怀安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河堤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许梨衣说的那句“现在不敢想了”。他想,有些人的一生,可能就像这句诗——不知道自己该等谁,但一直等着。
那本旧诗集,他那天下午念完了整整一首《春江花月夜》。念到最后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姥姥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陆怀安没有叫醒她。他给她盖上一条毯子,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本诗集,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一月的期末模考,三个人都考完了。
成绩出来那天,秦朗在QQ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历史考了52分!!!”
“及格了吗?”林远舟问。
“没及格!但我上次考38!!我涨了14分!!”
“进步很大。”陆怀安说。
“是吧是吧!”秦朗连发了一串得意的表情包,“我按你说的,先把课本读一遍再做题,真的有用!”
林远舟:“继续。”
“那必须的!”秦朗说,“我给自己定目标了——省城机电职业技术学院,数控专业!我查过了,这个学校机械类的专业在全省都有名!”
“数控?”陆怀安问,“怎么想到学这个?”
“我琢磨过了,”秦朗说,“我文化课不行,但我手巧啊。我在家帮我爸妈修过电风扇、修过煤气灶,都修好了。数控不就是跟机器打交道嘛,我觉得我能行。”
“而且,”他补了一句,“省城嘛,离厦门也近。以后你们要是想我了,坐俩小时车就能来看我。”
陆怀安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说什么。
他回了一句:“好。”
林远舟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我定了。”
“定什么了?”
“学校。”林远舟说,“山东,中国海洋大学。有海,还有海洋科学。”
“海洋科学?”秦朗问,“学这个干嘛?”
“我物理好。”林远舟说,“而且……我想去看看海到底是怎么样的。”
陆怀安没有问“为什么是海”。他知道——他们三个,一个要去厦门看海,一个要去山东看海,一个要带爸妈去看海。三个都没见过海的人,都把海当成了远方。
他忽然觉得,他们三个像三条河,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流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但最后,都要流进海里。
“那说好了,”秦朗在群里说,“高考完,不管考得怎么样,咱们仨必须聚一次!”
“行。”
“好。”
寒假很短。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
开学之后,日子重新回到那条轨道上。三月,学校办了百日誓师大会。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对着红旗喊口号:“奋斗一百天,让青春无悔!”声音震天响,回荡在操场上空。
陆怀安站在人群里,跟着喊。他其实不太信这些话——他觉得青春不是用来“无悔”的,是用来“记住”的。但他还是喊了,因为秦朗在旁边喊得声嘶力竭,林远舟也在前面的人群里站着。
散会之后,秦朗的嗓子哑了。他一边喝水一边说:“妈的,喊得我嗓子都劈了。你说这有用吗?”
“不知道。”陆怀安说,“但喊出来,心里舒服点。”
“那你觉得,一百天够吗?”
“够。”
“够什么?”
“够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陆怀安说,“不够的话,再加一百天也行。”
秦朗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怎么说呢,有道理,但不像人话。”
陆怀安笑了笑,没说话。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许梨衣约他去河堤。
她到的时候,陆怀安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话。两个人对着河面坐了很久。
然后她说:“陆怀安,我要转学了。”
陆怀安没有立刻反应。他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才说:“转去哪里?”
“黑龙江。”她说,“我老家。”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为什么?”
许梨衣沉默了很久。
“家里有事。”她说,“我爸身体一直不好,你也知道。现在……我妈说,得回去了。”
她说得很轻,很模糊。
陆怀安没有追问。他想问“你爸到底怎么了”“以后还回来吗”“你走了我怎么办”,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像在划一个看不见的字。
“那……”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五号。”她说,“那天有一趟车。”
“……我去送你。”
“不用。”
“我去送你。”
许梨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说:“好。”
那之后的二十多天,是他们之间最奇怪的一段日子。
她还在这里,但她已经走了。她照常来河堤,照常跟他说话,照常笑——但那些笑里有一种很薄的东西,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会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转学的事,就像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事实。他们聊别的东西:聊他模拟考的成绩,聊她看的一本书,聊河里的鱼,聊天上的云。
有一次她忽然说:“如果……”
她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陆怀安没有接话。他等着,像等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球。
过了很久,她说:“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草茎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陆怀安看见她绕了三圈,又松开,又绕了三圈。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留下来”,想说“我等你”,想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知道那些话对她来说不是安慰,是负担。她已经在扛一个家了,他不能再往她肩上放东西。
所以他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把那个下午坐完。
那二十多天里,他们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四月末,河堤边的油菜花开了。她站在花田边上,让他给她拍一张照片。他用的还是那个老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她看了很久,说:“挺好的。”
“我发给你。”
“嗯。”她说,“我存着。”
另一次是五月初,她把一本练习册还给他——是他上学期借给她的历史笔记。笔记的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轮月亮。
“这个送你。”她说。
“笔记还你就行,书签……”
“书签是谢礼。”她说,“你笔记借我用了半年。”
他收下了。那张书签他后来一直夹在《春江花月夜》注释本里,跟那本旧诗集放在一起。
五月的风已经热了。河堤上的杨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拂掉,说:“杨絮这东西,看着轻飘飘的,其实粘人得很。”
“嗯。”
“陆怀安。”
“嗯?”
“我走了以后,”她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月亮。”
“……好。”
那天晚上他回学校,把那张书签夹进书里,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
五月十五号,下雨。
那天的雨不大,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下个不停的小雨。像有人在天上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县城都罩在里面。
许梨衣走的那天,陆怀安去车站送她。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箱子不大,拉链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看到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来了。”
“我说了我要来。”
他们站在候车室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密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几点的车?”他问。
“十一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陪我走走?”
他们在雨里慢慢地走。沿着车站前的那条街,走到头,再走回来。雨不大,没有打伞,两个人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在雨里散步的陌生人。
走完那条街,又回到车站。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他说:“陆怀安。”
“嗯?”
“你好好考。”
她说的不是“等我”,不是“我会想你”,不是任何一句她真正想说的话。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说了很多次话,每次都是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所有的犹豫和拉扯都放下,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好好考。”
陆怀安看着她。她站在雨里,头发湿了,眼睛是亮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忍着。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他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嗯。”
车来了。她转身往车上走,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站在车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陆怀安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什么都咽了回去,然后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我走了。”
“嗯。”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那辆长途车在雨里慢慢地驶出车站,拐过街角,消失在雨幕里。
陆怀安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在操场上说的那句“万一连家都回不去呢”。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她那时候就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只是他那时候没有拦住,也拦不住。
他回到学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学在埋头做题。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教室里缺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缺的不是东西,是那个从来没坐在这里的人。
她不是一中的学生,从来没在他的教室里坐过。但她走了以后,陆怀安总觉得教室里空了一个位子。那个位子不在任何一排,不在任何一张课桌,但它就是空着。他每次走进教室,都会先看一眼那个不存在的位子,然后才坐下来。
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明信片。她上车之前塞给他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往他书包里放了一张明信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明信片上是一片海。很蓝很蓝的海,浪花卷起来,远处有一条白色的船。海面上方是天空,天空很亮,像刚下过雨。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的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天边那线亮光越来越宽。他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你我不在同一个地方,听不到彼此的消息,但希望月亮照在你身上的时候,也照在我身上。
她把这句话留给了他。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在这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和明信片收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然后他翻开卷子,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