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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应照离人·边城 高三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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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校园里像变了一个样子。
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红色的数字,白底,醒目得刺眼:“距离高考还有300天”。300天,比想象中长,也比想象中短。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高三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追着跑的紧迫感。
教室也换了。文科班的高三教室在一楼,窗户对着操场。课桌还是那些课桌,但课桌上多了一摞一摞的卷子和教辅,像一座一座小山。
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第一句话是:“这一年,我不要求你们天天开心,我只要求你们每天进步一点点。高三不苦,苦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熬。你们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熬下去的理由。”
陆怀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高一的新生在跑操,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像去年的他们。他忽然想,时间过得真快啊。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叽叽喳喳的一群人里的一员。现在他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看着高一的新生,像一个过来人。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地名:厦门。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笔袋里。
秦朗坐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讲话。他趴在桌子上,看着桌上那摞卷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怀安,你说我能考上大学吗?”
“能。”
“你别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陆怀安说,“你语文能考一百二,说明你不是笨。你只是以前没想学。”
“现在想学了?”秦朗苦笑了一下,“现在想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
“真的?”
“真的。”陆怀安说,“你要是不信,你给自己定个目标。”
“什么目标?”
“你爸妈不是让你读大专吗?”陆怀安说,“你就定:考省城最好的大专。”
“省城最好的大专……”秦朗琢磨了一下,“是哪个?”
“我不知道。”陆怀安说,“你自己查。反正目标先定下来,定下来才知道往哪走。”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查。”
那天下午,陆怀安看到秦朗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历史卷子,笔尖在纸上慢慢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小孩。写完一页,他抬起头,问陆怀安:“这个题,你帮我看看。”
陆怀安凑过去看了一眼——一道历史简答题,问洋务运动的背景。
“你先把课本翻到那一节。”他说,“找到'背景'两个字,把前后两段读一遍,然后用自己的话写出来。”
“这么简单?”
“你先试试。”
秦朗翻开课本,找了半天,找到了那一节。他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写得很慢,但这一次,他没有停。
林远舟还是一楼理科班。他这学期开始变得更沉默了——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沉默,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别处的沉默。他每天五点半起来,在操场上背单词,晚上熄灯之后还打着手电筒看书。他的成绩稳稳地待在年级前三,连老师都说“林远舟是这一届最有希望冲击省外的”。
但陆怀安注意到,林远舟的手电筒,从原来的一把,变成了两把——一把照明,一把备用。他把手电筒递给他的时候说:“下学期我就用不上了。”
“为什么?”
“我想考的学校在省外,”林远舟说,“那边晚自习十点熄灯。我得多备一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你想考哪个省?”陆怀安问。
林远舟沉默了一下,说:“还没定。”
“没定?”
“定了,怕考不上。”林远舟说,“先不定,等我模拟考能稳定进前三,再定。”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是不想定,是不敢定。一个从白水镇来的孩子,定了目标,就等于把命押上去了。他要等自己有把握了,才敢说出那个名字。
陆怀安没有追问。他把那两把手电筒递给林远舟,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们。”
“嗯。”
高三的日子,快得让人来不及感觉。
每天早自习、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错题一道接一道地订正。陆怀安的成绩稳稳地待在文科班前五,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因为他比别人多了一个习惯——他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会去操场跑两圈。不是锻炼身体,是让自己冷静下来。跑完步,站在操场中间,看着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心里那个声音会变得清楚:他要考上厦门大学,要带姥姥去看海。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它比任何一句誓言都牢固。
也不是天天都是做题。
有时候晚自习中间休息,秦朗会拉着他们去操场走一圈。三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地走,谁都不说话,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秦朗聊他爸妈:“我爸最近腰不好,站着炒菜站久了就疼。我让他歇两天,他说歇不了,一歇,客人就跑了。”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陆怀安问。
“不知道。”秦朗说,“反正我跟我爸妈说了,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去看海。他们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
“你爸腰不好,坐得了长途车吗?”
“坐得了。”秦朗说,“我到时候给他买卧铺,躺着去。”
林远舟不说话。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像在想一道题。秦朗问:“林远舟,你想啥呢?”
“想白水镇。”林远舟说,“我家门口那片稻田,十月底就该收割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跟我妈在地里忙。”
“你想家了?”
“有点。”林远舟说,“但我不能回去。一回去,就静不下心了。”
“那等寒假。”秦朗说,“寒假咱们都回去,聚一聚。”
“嗯。”
三个人走完一圈,又走一圈。操场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并排着,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陆怀安看着那三条影子,忽然想,这样的晚上,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许梨衣在高二下学期开始住校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高三上学期,他们大概一个月见一次——大部分还是河堤,有时候是书店,有一两次是在夜市。她的变化很明显:她瘦了,话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像以前那么亮。但她从来不抱怨。她总是说“还行”“挺好的”“没什么”。
有一次见面,是十月底。
那天河堤的风很大,杨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陆怀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见她手里的书——《飞鸟集》。
“新买的?”他问。
“不是,借的。”她说,“城西图书馆借的。想看看,打发时间。”
“好看吗?”
“好看。”她说,“有一句我抄下来了。”
她翻开书,指给他看:“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什么意思?”他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读了好几遍。就觉得,人不能老盯着丢掉的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书,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河面上,落叶随着水流漂走,一片一片的。
“陆怀安。”
“嗯?”
“你以后要是……”她顿了顿,“算了。”
“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把书合上,“我就是想说,你以后要是到了很远的地方,别忘了这里。别忘了春江,别忘了我坐过的这个位置。”
“不会忘的。”
“真的?”
“真的。”他说,“我记性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秋天河面上的一圈涟漪,荡开就散了。
那天他们坐了很久。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直到河堤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才说:“走吧,该回去了。”
他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个月见。”她说。
“下个月见。”
车开走了。陆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忽然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有一次是周六,她去城西中学拿落下的东西,约了他在校门口碰面。门卫认得她,看到她领着一个男生进来,叼着烟问了一句:“小梨,你同学?”
“嗯,我初中同学,来看我们学校。”
“行,进去吧,别待太久。”
她带他穿过操场,走到食堂门口。食堂已经开饭了,中午的学生乌泱泱地排着队。她挤进队伍里,打了两份饭,端出来的时候红烧肉的汤汁还在饭上冒着热气。
“我跟你说过,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她把其中一份推给他,“你尝尝。”
陆怀安尝了一口。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你们一中的呢?”
“好吃多了。”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们学校食堂的师傅,以前是县城大饭店掌勺的。”
两个人端着饭,在食堂角落的桌子边坐下来。旁边桌的学生在聊昨天发的卷子,声音很大。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陆怀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在这所学校里的样子,跟在一中操场上的时候不太一样——在这里,她是一个普通的城西中学的学生,会排队、会跟同学说话、会在这个食堂里吃三年饭。
“你天天在这吃?”他问。
“嗯。”她说,“红烧肉不是天天有,一周两次。赶上我就多吃点。”
“那我以后周末都来蹭饭。”
“行啊。”她笑了,“你来,我帮你排队。”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的日子还是那样——一个月见一次,河堤、书店、夜市,偶尔去城西。
十一月,他们在书店见了一次。
是老地方,新华书店。她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抱着两本书。
“又买书了?”他问。
“不是买的,是还的。”她把书放到柜台上,“图书馆到期了。”
他们站在书架之间,看了很久的书。她抽出一本,翻两页,放回去;又抽出一本。他跟在旁边,不打扰她。
最后她挑了一本薄薄的《边城》,买了下来。
“送我的?”他问。
“嗯。”她说,“你读读。里面有个女孩子,在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
陆怀安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送这本书。
“我读完了跟你说。”
“好。”她笑了笑,“不着急。”
那天他们没待太久。她还要赶回学校,临走的时候,她站在书店门口,忽然说:“陆怀安。”
“嗯?”
“翠翠等的那个人,”她说,“最后回来了吗?”
“你书还没给我。”他说,“我还没读。”
“那你读完告诉我。”她说,“等你知道答案了,再告诉我。”
她转身走了。陆怀安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走远。
那天晚上他翻开那本书,读到半夜。
《边城》的结尾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合上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有一次他们在河堤上坐着,她忽然问:“陆怀安,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是什么样的?”
“厦门。”他说,“厦门大学,中文系。带姥姥去看海。”
她听完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说:“真好。”
“你呢?”他问,“你想过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啊。”她说,“我以前想过。现在……不敢想了。”
陆怀安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校服的衣角。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敢想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暑假里她说的那句“我爸的病又严重了”,想起她一个人在家“就是有点安静”。他把那些话在心里拼了一遍,拼出的是一个他不愿意去面对的答案。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