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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江潮水·青色的雨 陆怀安对雨 ...

  •   陆怀安对雨的记忆,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的。

      他住的那条巷子叫梧桐巷,巷口有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梧桐叶密密地叠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到了下雨天,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声音会和打在别的地方不一样——更闷一些,更沉一些,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一面潮湿的鼓。

      六岁那年夏天,南方发了大水。巷子里的水漫过脚踝,浑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水从巷口涌进来,又从巷尾流出去。别的小孩都赤着脚在水里踩,你追我赶,踩出一片一片的水花,笑声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只有陆怀安一个人站在家门口,看着雨幕发愣。

      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傻站着干嘛,进来喝汤。”

      他没动。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词叫“发呆”,他就是觉得雨落下来的样子很好看——密密麻麻的,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倒一捆一捆的细线,落在地上又碎了,碎成更小的水珠,蹦起来,又落下。他看了很久,久到裤腿都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自己也没发现。

      姥姥没再喊他。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放在他旁边的板凳上,然后又默默进门了。

      绿豆汤是凉的,甜得刚刚好。碗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冰凉凉的。陆怀安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看了几眼雨,又喝了一口。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隐约意识到: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

      比如姥姥没有说“我担心你站在门口”,但她端来了汤。比如他没有说“谢谢姥姥”,但他喝完了。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他一生中学会的几乎所有重要的事,都不是通过语言学会的。

      比如爱一个人。比如失去一个人。比如下雨的时候,要自己记得带伞。

      梧桐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巷子两边住了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炒了什么菜,隔着一道墙都能闻出来。夏天的时候,晚饭后大家搬着竹椅坐到巷子里乘凉,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闲聊的话像水面的波纹,一层叠一层,散开了又聚起来。

      巷口左手边住着王婶。王婶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磨豆浆、做豆腐,做好了一担挑到镇上去卖。陆怀安每天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正好赶上她挑着空担子回来。王婶看到他就笑,露出两颗金牙:“怀安啊,上学去啦?”

      “嗯,王婶好。”

      王婶有时候会从兜里掏出一块豆腐干塞给他,用油纸包着的,上面还撒了细盐。陆怀安接过来,说谢谢王婶。王婶摆摆手,挑着担子拐进自家院子去了。

      豆腐干是温的,带着豆浆的香气。陆怀安边走边吃,走到学校门口刚好吃完。他把油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等放学了带回去扔。

      巷子靠里的位置有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姓李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李头。老李头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往地上鞠躬。他修了一辈子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鞋油。但他的活儿做得仔细,鞋底缝了一圈又一圈,比新的还结实。

      陆怀安有时候放学早了,就在老李头旁边蹲着看。老李头也不赶他,手上的活不停,偶尔说两句闲话。

      “你姥姥的鞋又破了,前掌那块磨得厉害,回头你跟她说一声,拿来我给补补。”

      “好。”

      “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七岁啊,”老李头把一根钉子咬在嘴里,又拿下来,钉进鞋底里,“七岁也不小了,要好好读书。”

      “嗯。”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老李头继续钉鞋,陆怀安继续蹲着看。蝉在梧桐树上叫个不停,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不说太多话,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修鞋的会记得你的鞋什么时候该补了,卖豆腐的会记得给你塞一块豆腐干。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陆怀安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

      姥姥姓林,村里的人都叫她林婶子,上了年纪之后慢慢变成了林婆婆。她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陆怀安的母亲是最小的那个,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大姨和二姨嫁得更远,逢年过节才寄钱回来,人几乎是不见的。

      所以这座老房子里,常年只有姥姥和陆怀安两个人。

      姥姥的一天开始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厨房的灯就亮了。煤炉子烧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成一片白。姥姥在雾气里忙来忙去,淘米、切菜、蒸馒头,手脚利落地把早饭做好了,才去叫陆怀安起床。

      “怀安,起来了,一会儿要迟到了。”

      陆怀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了厨房飘来的粥的香气。米粥的香气是暖的软的,里面还夹着一点葱花炒蛋的味道。他在被窝里赖了十几秒,姥姥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了。

      “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去刷牙。院子不大,角落里种了一小畦葱,旁边的水缸里养的几尾鲫鱼是姥姥准备过年吃的,提前买了养着。他对着水缸刷牙的时候,鲫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在清晨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吃过早饭,姥姥把他送到巷口。“放学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了。”

      然后他就背着书包跑了。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一眼,姥姥还站在巷口,围裙还没有解下来,一只手遮在额前挡着阳光。看到他回头,她挥了挥手,意思是“快走吧”。

      他转回身继续跑。跑出梧桐巷,拐过街角那家杂货店,上了大路。路两边是水稻田,夏天的稻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去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海在起伏。他跑在这片绿色的海中间,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颠着。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他又沿着这条路跑回来。姥姥已经做好了午饭,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出现在巷口,她转身进屋去盛饭了,什么话也没说。

      午饭后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姥姥在旁边择菜。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陆怀安说学校里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姥姥就“嗯”一声。陆怀安问姥姥今天中午吃什么,姥姥就说“你吃就行了问那么多”。

      他不觉得这种日子冷清。他从来没有过热闹的生活,所以不知道冷清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姥姥在旁边,屋子里的灯亮着,锅里煮着饭——这就是够了。

      晚上姥姥坐在院子里乘凉,陆怀安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膝盖。姥姥不说话,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有时候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姥姥就把他抱回屋里去。

      他八岁那年的一个晚上,迷迷糊糊地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半睁开眼,看到头顶上月亮很圆很大,像个白盘子扣在天上。姥姥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缓慢的、有节奏的,和他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

      他又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了。月亮很圆,姥姥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睡得很安稳。

      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带很多东西——新衣服、零食、玩具——像是要用一堆东西来补偿一整年的缺席。他们走的时候陆怀安从来不哭。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哭了也拦不住他们,哭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不哭。

      有一年春节过后,父母又要走了。他妈蹲下来跟他说:“你要听话,姥姥年纪大了。”

      他点点头。

      那年他七岁,已经学会了“听话”的意思就是——不要让大人为难。这件事没有人教过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就像他知道姥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烧水,知道姥姥右腿膝盖不好的时候走路会慢半拍,知道姥姥炒菜的时候放盐之前会先尝一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

      这是他们家的一种默契——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父母走的那天晚上,姥姥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还多给他盛了两块。两个人坐在饭桌边,都没有提白天的事。陆怀安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碗里多了一块肉,抬头看姥姥,姥姥没看他,正低头喝汤。

      他把那块肉又夹回去了,放进姥姥碗里。

      姥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姥姥也吃。”

      姥姥看了他几秒钟,没再推。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慢慢地吃了。嚼着嚼着,夹了一口饭送下去。

      后面那顿饭,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但陆怀安觉得,那顿饭是那年吃得最好的一顿。

      梧桐巷尽头的那座老房子,门口有一棵枇杷树。

      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不粗,但看起来已经活了很多年了。每年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咬一口能酸得人整个脸都皱起来。但姥姥还是会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洗干净,放在竹篮里晾着。

      陆怀安不吃,姥姥也不催,就那么放着。放到最后果子烂了,姥姥倒掉,第二天又去摘新的。

      他看了好几个夏天,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问:“姥姥,这个又不好吃,为什么要摘那么多?”

      姥姥正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毛豆,听到这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吃不吃是你的事,”她说,“我摘不摘是我的事。”

      他当时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住了那个夏天,那棵枇杷树,姥姥垫着脚去够枝头的样子。他隐隐觉得,姥姥做这些,不是要一个结果。

      人做一些事,不是因为会有结果,是因为想做。

      巷子里还有别的孩子。

      和刘家那小子不一样,陆怀安和赵家的小姑娘也玩不到一块儿去。他姥姥说他从小“不会组局”——别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呼来喊去,他总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的那一个。不是不想加入,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也来”。

      隔壁巷子倒是有个男孩叫钱磊,比陆怀安大两岁,是这一片的孩子王。钱磊有一辆二手的自行车,虽然漆掉了一半,刹车也不太灵了,但他骑着它满镇子乱窜,后面经常跟着一串小跟班。有一次钱磊路过梧桐巷,看到陆怀安一个人蹲在枇杷树下看蚂蚁搬家,停下来问他:“喂,你怎么不出去玩?”

      陆怀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想去。”

      钱磊耸耸肩,蹬着自行车走了。后面那几个小跟班也跟着呼啦啦地跑了——他们要去河边摸螃蟹。

      陆怀安继续看蚂蚁。蚂蚁们排着队,把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饼干渣往洞里搬。它们齐心协力地顶着、拖着、推着,饼干渣一寸一寸地往洞口移动。陆怀安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姥姥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旁边他都没注意。

      他后来写了一篇关于蚂蚁的作文。语文老师看完之后,在下面批了一行字:“观察细致,描写生动。”然后给了他一个高分。

      那是他在语文课上拿到的第一个高分。他把作文本带回家给姥姥看,姥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又把作文本举远了再看一遍。

      “这是你写的?”

      “嗯。”

      姥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上。“写得好。”

      就三个字。但对陆怀安来说,那已经是姥姥能给的最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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