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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应照离人·至少水记得 暑假快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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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陆怀安和许梨衣见了一面。
是约好的。她发消息说:“开学前,我们出去玩一天吧。”
“去哪?”
“来城西吧。”她说,“我带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于是那个周六,陆怀安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不是那辆绿色的化肥广告车——那辆车跑县城,去城西要坐另一路。他坐了四十分钟,在城西中学门口下了车。
许梨衣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看到他的时候,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你来啦。”
“嗯。”
“走,我带你去看看。”
城西跟城东不一样。城东是县城的老城区,房子密,巷子多,到处是梧桐树。城西是新城区,街道宽一些,房子新一些,路两边种着香樟树,树冠大大的,把整条街遮成一片阴凉。
她带他先去了她的学校。
“这就是城西中学。”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说,“我在这读了快三年了。”
“你以前不是说,你们学校没有一中好?”
“是没一中好。”她说,“但是你看——”她指了指操场旁边的一排树,“我们学校的操场边上有一排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香的。一中没有吧?”
“没有。”
“那还是我们学校好。”她笑了。
她带他穿过校门口的巷子,指给他看:“那家文具店,我高中时候天天去。老板娘认得我,我买一支笔她能送我一截橡皮。”
“那边那个早餐摊,我每天早上都在那买包子。肉包一块钱一个,皮薄馅大。”
“那个理发店,我去年在那剪过一次头发,剪坏了,丑了半个月。”
她一边走一边说,像在给他介绍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地方。陆怀安跟着她走,听着她说,忽然觉得,他对她的了解,又深了一层——原来她每天走这样的路,吃这样的包子,在这条巷子里来来往往。
中午她带他去了街角那家面馆。是她常去的那家——老板娘看到她,老远就喊:“小梨来啦?今天带同学来啦?”
“嗯,阿姨,两碗牛肉面。”
“好嘞!”
面条端上来,大碗,牛肉炖得烂,汤是酱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她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你尝尝,这家的面可好吃了。我每周都来。”
陆怀安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浓,牛肉入口即化。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你们一中的呢?”
“一中没有牛肉面。”他说,“只有红烧肉,还柴。”
“那改天带你来吃我们学校的红烧肉。”她说,“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可比一中的好吃多了。”
“你们学校食堂,我能进得去?”
“暑假进不去,”她说,“等开学了,我带你来。”
下午她带他坐了城西的公交车。
“这是我每天放学坐的车。”她说,“从学校到我家,坐三站。”
“哪一站下?”
“下一站——”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下一站就是我家附近。不过今天不去我家。”
“为什么?”
“我妈在家。”她说,“我今天跟她说出来玩。”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能带他回家。陆怀安也没有问。他只是跟着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城西的公交很空,下午两点,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开着收音机,放着老歌。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陆怀安。”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厦门。”他说,“厦门大学,中文系。”
“厦门啊。”她重复了一遍,“厦门有海。”
“嗯。”
“那挺好的。”她说,“有海的城市,都挺好的。”
“你呢?”他问,“你以后想留在这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啊……我不知道。我可能,不一定会留在这。”
“为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总觉得,我这辈子不只会待在一个地方。”
她说完,又笑了笑:“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没有。”他说,“想去哪就去哪,挺好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了那趟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回来。城西的街道在他们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香樟树、文具店、早餐摊、理发店、桂花树。她给他讲她在这里的三年,他给她讲他在一中的三年。他们讲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讲。
傍晚,他们在城西的河边坐了一会儿。
城西也有一条河,比春江窄一些,水也浅一些。河边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有小孩在河里摸鱼。
“今天真好。”她说。
“嗯。”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看着河面,河面上也有一轮夕阳,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忽然脱了鞋,把脚伸进河水里。水很凉,她“嘶”了一声,又笑了起来:“好凉!你也试试!”
陆怀安看着她,没有动。
“来嘛。”她仰起头,“就试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河水凉凉的,从脚背上流过,河底的沙石硌着脚心,痒痒的。
“凉吧?”她问。
“凉。”
“我小时候,夏天也这样。”她说,“光着脚在河里踩水,踩一下午,回家挨一顿骂。”
“你小时候?”陆怀安问,“在哪儿?”
她想了想,说:“在老家。”她只说了一句,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怀安没有追问。他们并排坐在石阶上,四只脚浸在河水里。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暗红色。小孩们摸完了鱼,提着桶回家了。河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
她忽然说:“陆怀安,你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上,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开。
“我以前觉得,”她说,“人跟蜻蜓一样,点一下水就飞走了,什么也留不下。”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说,“能点一下水,也挺好的。至少水记得。”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圈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消失。
“至少水记得。”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把它记了下来。
“陆怀安。”
“嗯?”
“你要好好的。”她说,“高三这一年,好好考。考到厦门去,去看海。”
“你呢?”
“我也好好的。”她说,“咱们都好好的。”
那天他坐末班车回城东。她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车。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朝他挥了挥手。
他隔着车窗看着她,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这一天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有点心慌。就像一件太好太好的东西,你不敢用力抓,怕一用力就碎了。
几天后,他收到她的一条消息。
“陆怀安,我爸的病,又严重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
“医生说,可能要在医院待很久。”她说,“我妈这几天都在医院。我一个人在家。”
“你一个人在家,怕吗?”
“不怕。”她说,“就是有点安静。”
“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梧桐巷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他想起那天在城西,她说“我可能不一定会留在这”。他当时以为她在说以后、说远方。现在他忽然想,她说的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傍晚,她坐在河边说“今天真好”的样子,像一朵开在黄昏里的花。
他把它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