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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应照离人·我想去厦门 高二的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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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暑假,陆怀安在梧桐巷待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听起来很长,其实过起来很快。每天早上姥姥在厨房里忙活,他起来帮着择菜、扫地、修院子里的竹篱笆。中午太阳毒,两个人在堂屋里午睡,姥姥在竹椅上摇着蒲扇,他在旁边的小床上,听蝉鸣一声一声地织成一张网。傍晚太阳落了,他去巷口打两壶开水,顺便在王婶的豆腐摊前站一会儿,买两块豆腐干——王婶还是老样子,看到他就要塞东西:“怀安啊,考上大学了请王婶吃喜酒啊。”
“还早呢,王婶。”
“不早了不早了,你看这日子过得,一眨眼你就这么高了。”
他笑了笑,拎着豆腐干往回走。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老梧桐树还是那棵老梧桐树,枇杷树在院子一角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每次回来,时间就像被摁了暂停键,外面的世界再兵荒马乱,进了这条巷子,就都慢下来了。
巷口的老李头还在修鞋。
他的摊子摆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一把旧藤椅,一个木头箱子,箱盖上钉着几颗钉子,用来撑鞋。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驼得更厉害,整个人的轮廓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报纸。但手上的活还是那么稳——锤子一起一落,钉鞋掌的声音在巷口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一棵老树的心跳。
陆怀安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爷爷。”
“嗯?放学啦?”
“放暑假了。”
“暑假好啊,”老李头把手里的鞋翻了个面,用锉刀蹭了蹭鞋底的边,“暑假可以好好玩了。”
“您还修鞋呢?”
“修啊。”老李头说,“不修鞋干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您这么大年纪了,该歇歇了。”
老李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歇什么。手一停,人就废了。你让我坐着啥也不干,我能急死。”
他低下头继续修鞋。锤子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在午后的巷口传出去很远。
陆怀安蹲在那里,看着他修完了一只鞋,又拿起另一只。他忽然想问点什么,但想了想,又没问。他站起来,说:“李爷爷,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老李头头也不抬,“回去陪你姥姥。”
他往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头还坐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弯着背,锤子一起一落。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八月中的一天,陆怀安去了一趟大众汽修。
周远不在。汽修厂里另一个师傅告诉他:“小周啊,他那辆桑塔纳修好了,老板让他开着试车去了。”
“他考驾照了吗?”
“考什么驾照,他还没满十八呢。”师傅笑了,“他就是手痒,在厂子后面的空地上过过瘾。老板说了,车先放厂里养着,等他满了十八,考了驾照,这车就正式归他。”
陆怀安走到厂子后面,果然看见周远坐在那辆白色的桑塔纳里。车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光。周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像在开车,其实车根本没动。
陆怀安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周远摇下车窗,看见他,笑了:“来来来,上来坐坐。”
陆怀安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座位是新的,车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皮革味。周远拍了拍方向盘,说:“怎么样?”
“挺新的。”
“那是。”周远说,“我从一堆废铁里把它救回来的。你信不信,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它每一条线路。”
“信。”
周远靠在座椅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前方是汽修厂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开着几朵黄色的花。
“等我满十八,”他说,“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
“然后呢?”
“然后开着它,带你出去转转。”周远说,“省城,市里,你想去哪都行。”
“你爸……”陆怀安问,“他知道吗?”
“知道。”周远说,“他来看过一次。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这车修得还行'。你听他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能挤出一句'还行',已经算是夸我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丝瓜藤上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陆怀安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周远找到了他能做的事,也找到了他要走的路。虽然那条路跟他自己的不一样,但路就是路,能往前走,就是好的。
高三还没开学,铁三角先在QQ群里炸开了锅。
群是秦朗建的,名字叫“一中三剑客”,头像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狗。建群那天秦朗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
“兄弟们!!!”“暑假过得怎么样!!!”“我晒黑了!!!你们看!!!”
然后是一张自拍——他蹲在饭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红烧肉,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远舟回了一个字:“黑。”
秦朗:“???就一个字???”秦朗:“林远舟你这个人有没有心!”
陆怀安发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一只企鹅在地上打滚。
秦朗:“怀安你表情包哪来的?”陆怀安:“网上下的。”秦朗:“多发几个!”
于是陆怀安把自己存的表情包全发了出去——一只企鹅打滚、一只企鹅鼓掌、一只企鹅委屈、一只企鹅睡觉。秦朗回了一连串“哈哈哈”,然后说“你这企鹅跟你真像,都闷闷的”。
林远舟默默发了一张照片:一片稻田,金色的,延伸到天边。
秦朗:“这是哪?”林远舟:“白水镇。我家门口。”秦朗:“卧槽,这么好看?比我们城关好看多了。”林远舟:“你们城关有饭馆。”秦朗:“那倒是,我们城关的饭馆,全县城最好吃。”
陆怀安看着他们俩在群里你来我往,发了一个企鹅点头的表情包。
后来有一天,他们在群里聊到了以后。
是秦朗先起的头:“你们说,咱们以后会去哪儿?”
陆怀安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林远舟:“省外。”
“哪个省?”秦朗问。
“还没想好。”林远舟说,“想考个有海的地方。”
秦朗:“你也想看海???”
“谁不想看海?”林远舟说,“我们这儿又不靠海。”
秦朗:“我跟你们说,我以后要带我妈去看海。她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
林远舟:“那你得先考上大学。”
“我不一定能考上大学,”秦朗说,“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去学厨,以后开个更大的饭馆,攒钱带我妈去。”
陆怀安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想去厦门。”
秦朗:“厦门???”
林远舟:“厦门大学,文科好。我查过,有中文系。”
“厦门有海。”陆怀安说。
“那你就考厦大啊!”秦朗说,“你要是考上了,我们仨就有一个大学生了——不对,是重点大学生!”
“没那么容易。”陆怀安说。
“管他呢,”秦朗说,“先定了再说。人要是连个目标都没有,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林远舟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厦门挺好。靠海,冬天不冷。你姥姥怕冷,以后你把她接过去住,她就不用受冻了。”
陆怀安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把姥姥接过去。他光想着“考大学、去南方”,但从来没想过“把姥姥接过去”。林远舟替他想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厦门,厦门大学,中文系。他要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当成高三一年的方向。
那段时间,姥姥的记性好像又差了一点。
有一次她择菜,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来,问:“我放盐了没有?”陆怀安说:“姥姥,你在择菜,还没炒呢。”姥姥愣了一下,笑了:“你看我这记性。”
又有一次,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线团,起身的时候扶着膝盖,撑了一下才站起来。陆怀安看见了,问:“姥姥,你膝盖疼?”
“老喽。”姥姥摆摆手,“正常。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姥姥说,“我这把年纪,看一回医生,就少一回能干的活。不去。”
“那你不舒服了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姥爷还啰嗦。”姥姥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是翘着的。
陆怀安没再说什么。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老喽,正常。”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走得不够快,那个“等着”会不会等不及。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把注意力又放回到手里的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