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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枫浦上·末班车 春天来的时 ...

  •   春天来的时候,陆怀安和许梨衣又去了河堤。

      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去。河水解冻了,哗啦啦地流着,比冬天有生气多了。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雾。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坐在那个老位置——伸进河里的水泥台阶上。

      “我爸住院了。”许梨衣忽然说。

      陆怀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看着河面。

      “住了半个月了。”她说,“我妈在医院陪着。家里没人,我放学回去就自己做饭。”

      “……严重吗?”

      “医生说要观察。”她说,“我妈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专心学习。”

      她说着,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

      陆怀安转过头,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陆怀安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他以前看过的那些安慰人的话——“没事的”“会好的”“别哭了”——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正在扛着一个家的人来说,轻得不像话。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坐到离她更近的地方。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放在她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没有碰她,但离她很近。

      河风吹过来。她的肩膀还在抖。他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抖了。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眼泪——她大概是忍住了,或者已经哭完了,把眼泪咽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不用说对不起。”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那也没事。”他说,“看见了也没事。”

      许梨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陆怀安,你以后要是去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忘了这里?”

      “不会。”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这里的河堤,我陪你坐过。”

      她没有再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条游离的鱼。

      那天的夕阳很好。河面被染成金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河堤上并排躺着,像两个人。

      晚上陆怀安回学校的路上,经过夜市。

      冬天的夜市已经收了,但春天的夜市开始出摊了。麻辣烫的摊子支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路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像一团团会飞的雾。

      他站在摊子前面,想了想,给许梨衣发了一条消息:“你来过夜市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没来过。我们学校旁边没有夜市。”

      “城东有。你要是周末有空,我带你来看看。”

      “好。”

      那个周六,他们在夜市碰了面。麻辣烫的摊子,两张塑料桌子,几把塑料凳子。她要了一份微辣的,他帮她要了碗热水,她辣得嘶嘶地吸气,一边吸气一边说“好吃”。

      “你慢点吃。”他说。

      “你不知道,我学校的饭堂,除了红烧肉,什么都难吃。”她说着,又夹起一块豆腐,“这个好吃。这个也……辣。”

      她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在吃。陆怀安看着她,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在学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在这里,她好像不用装。

      “你尝尝这个。”她把一块被辣汤浸透的年糕夹到他碗里。

      “我不吃辣。”

      “那多没意思。”她说着,自己又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眼睛是弯的。

      吃完麻辣烫,他们沿着夜市走了一圈。夜市不长,就一条街,卖什么的都有——贴膜的、卖烤串的、套圈的、卖棉花糖的。她在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前站住了,看着那个像云一样的棉花糖,说:“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这个,我妈说糖吃多了坏牙,不给我买。”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会买了。”她说着,掏出一块钱,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拿在手里像一朵云。

      她举着棉花糖,咬了一口,然后递到他面前:“你尝尝。”

      陆怀安看着那朵粉色的云,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甜的。糖丝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甜得有点过分。

      “甜吗?”她问。

      “甜。”

      “那就好。”她笑了。那笑容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送她上公交末班车的时候,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光里有点模糊。

      “陆怀安。”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就……谢谢。”她说,“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车门关了。公交车开走了。那辆绿色的车亮着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陆怀安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捏着半朵没吃完的棉花糖。糖已经有点化了,黏黏地沾在手指上。

      他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糖。甜的。

      他想,明年这时候,她还会在这里吗?

      三月末的一个周日,陆怀安、林远舟、秦朗去了火车站。

      是秦朗提议的。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火车,想去火车站看看火车长什么样。林远舟说他坐过——从白水镇到县城,慢车,一个半小时。秦朗一听更来劲了,非要去看。

      县城的火车站很小。一间候车室,两个售票窗口,一个检票口。站台上没有天桥,只有一条地下通道,通道里黑黢黢的,灯坏了一半。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一趟绿皮火车进站。火车慢慢地停下来,发出长长的刹车声,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人。

      “这就是火车啊。”秦朗趴在站台的栏杆上,眼睛发亮,“真长。你们说它开到哪儿去?”

      “这趟是去省城的。”林远舟说,“我从白水镇坐的也是这趟。”

      “省城远吗?”

      “远。坐五个小时。”

      秦朗啧了一声:“五个小时。那得穿过多少个县啊。”

      “几十个吧。”

      秦朗看着那列绿皮火车,忽然不说话了。他趴在栏杆上,看着火车慢慢地启动,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一节一节地从眼前驶过。

      “总有一天,”他说,“我要坐这趟车出去。”

      “去哪儿?”林远舟问。

      “不知道。”秦朗说,“反正先出去再说。”

      火车开远了,站台上重新安静下来。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陆怀安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轨道在远处分成两股,又合成一股,消失在春天的田野里。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坐上一列火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路过很多个陌生的县城,看见很多条不认识的路。但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这个小小的站台,还有站台外那条叫春江的河,都会一直在那里。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陆怀安在河堤上见到了许梨衣。

      这是高二的最后一次见面。再过一周就要期末考了,考完就放暑假,高二就结束了。

      她比春天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但精神还不错。她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河水,说:“我跟我妈说了,下学期我要住校。”

      “住校?”

      “嗯。”她说,“我爸……情况好一点了。我妈说,让我安心学习,家里的事她来操心。”

      “那挺好的。”

      “嗯。”她顿了顿,“住校以后,我就不能每周五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她看着他,“你好好学习。你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你呢?”

      “我啊。”她笑了笑,“我尽量。”

      他们又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夏天的河水流得比春天快,哗啦哗啦的,带着一种蓬勃的声响。河对岸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坐公交,很快就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陆怀安。”

      “嗯?”

      “高二这一年,”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在河堤上坐的那些下午。”她说,“我每次来这里,都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

      陆怀安站在河堤上,看着她走远。夏天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的身影在堤坝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交站台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扔进了河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慢慢散开,归于平静。

      高二结束了。

      期末考完那天,秦朗非要拉着他们去吃饭。他爸妈的饭馆那天歇业,专门给他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紫菜蛋花汤。秦朗的妈妈从后厨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小朗的同学来啦?多吃点,多吃点!”

      饭馆还是那间饭馆,但跟十二月的时候不一样了。卷帘门拉起来了,门口的桌子又摆开了,支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那个骗了秦家两万多块的老板,后来还真让警察逮着了——林远舟整理的那份材料起了作用,顺着身份证复印件一路查到了邻省,人赃并获。钱追回来一半,剩下的法院判了,慢慢还。

      秦朗他爸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追不回来也没事,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教训。”但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秦朗却憋不住,筷子在碗沿上一敲:“爸,这话我得替他们说一句。那天我跟我爸去派出所领回执,民警拿着那沓材料翻了翻,说了句——‘理得真清楚,我们照着查就行,省了好些事。’”他学民警的口气,没学像,自己先笑了,“听见没?夸你俩呢。材料怀安理的,经过远舟写的,一个都没落下。”

      秦朗的妈妈从后厨端菜出来,路过秦朗身边的时候,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还愣着干嘛,给你同学盛饭!”

      “知道了知道了——”秦朗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去盛饭。他妈妈笑着摇摇头,又钻回后厨去了。

      秦朗的爸爸话不多,但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

      “叔叔阿姨,你们做的菜真好吃。”林远舟说。

      “那当然,”秦朗得意地一扬下巴,“我爸妈的手艺,全城关找不出第二家。”

      “你天天在家吃这个,怎么还那么瘦?”陆怀安问。

      “我瘦吗?”秦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叫精瘦,懂不懂?跑起来快。”

      三个人吃完了饭,秦朗送他们到门口。他忽然说:“暑假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回家陪我姥姥。”陆怀安说。

      “我回白水镇。”林远舟说,“我妈一个人在家。”

      “那我也没啥事。”秦朗说,“要不这样——暑假你们要是无聊了,就来我家吃饭。我妈说了,随时欢迎。”

      “你爸妈不是要营业吗?”

      “营业归营业,多两双筷子的事。”秦朗说,“你俩别跟我客气。”

      他站在饭馆门口,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短裤,人字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说好了啊,”他说,“暑假来找我。”

      “嗯。”

      “好。”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秦朗回饭馆,林远舟往车站走,陆怀安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陆怀安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秦朗!”

      “啊?”

      “下学期,”他说,“我们仨还一个宿舍。”

      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那必须的!我跟宿管说好了,咱仨不分开!”

      他笑着挥手,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陆怀安转身,继续往前走。夏天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整个高二年的味道。

      他走过那条街,走到站台上。那辆绿色的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边,车门开着,等着他。

      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县城。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饭馆的灯亮起来了,夜市开始支摊了,河堤上有人在散步。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走上文科班的楼梯,在拐角碰见林远舟,他说“以后吃饭还一起”。

      后来他们真的每天都一起吃饭了。饭桌上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筷子,多了一个笑得很响的声音。

      他想,高二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公交车启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地向后退去。梧桐巷、一中、春江、河堤、夜市、火车站——这些地方像一帧一帧的画面,从他的眼前流过。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放暑假了。

      他要在暑假里,把高二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给姥姥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青枫浦上·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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