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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枫浦上·南方有海 秦朗是十二 ...

  •   秦朗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早上他迟到了两节课。第三节课才从后门溜进来,趴在桌子上,一整天没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占座,陆怀安和林远舟在食堂找了半天,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他——他一个人端着饭,对着那盘红烧肉,没动筷子。

      “怎么了?”林远舟问。

      “没事。”秦朗说。“就是没胃口。”

      “你昨天还吃三碗。”

      “昨天是昨天。”秦朗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别的。

      陆怀安和林远舟对视了一眼。秦朗这个人,认识他三个月,没见过他蔫过——他永远是大嗓门、自来熟、笑话不断的那一个,像一壶永远烧着的水。水忽然不冒泡了,问题就大了。

      但他们没有问。秦朗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因为他们三个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方式不同。秦朗是笑嘻嘻地藏,林远舟是闷不吭声地藏,陆怀安是装作没看见地藏。

      第二天,秦朗又请假了。第三天,也没来。

      周五下午,陆怀安在宿舍里坐不住,跟林远舟说:“我请个假,去城关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林远舟把书合上。“他一个人回城关,别出什么事。”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关。秦家小馆在城关老街上,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写着“秦家小馆”四个字,字是秦朗他爸自己刻的。陆怀安以前来吃过两次饭,那时候招牌底下总是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秦朗他爸在后厨颠勺,他妈在前厅端菜,热热闹闹的。

      今天不一样。

      招牌还在,但门口冷冷清清的。几张桌子都空着,椅子倒扣在桌上。卷帘门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店堂。

      秦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看到他们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烟塞回兜里。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远舟说。“你三天没上课了。”

      “我请假了。”

      “请假条谁批的?”

      秦朗没接话。他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饭馆,最后低下头,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店要关了。”他说。

      陆怀安愣住了。

      “为什么?”

      “我爸让人坑了。”秦朗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上个月有个老板来店里吃饭,说想在我家订一批盒饭,给他们厂里工人。量大,一天两百份。我爸信了,接了这个活,进了一大批菜,还雇了两个临时工。结果那个老板跑了,盒饭钱一分没结,菜全烂在仓库里,临时工的工资还得照发。”

      他顿了一下,又踢了一下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上。

      “我妈这两天眼睛都是肿的。我爸嘴上说没事,晚上一个人坐在后厨,一坐坐到半夜。”

      陆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没事的,会过去的”,但这话太轻了。他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姥姥摔伤缝针,他在电话里说“嗯”,那也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字。

      “欠了多少?”林远舟问。

      “加菜钱加工钱,两万多。”

      两万多。对于一个县城开小馆子的家庭来说,这个数字差不多是半年的积蓄。

      林远舟没有说“没事”,也没有问“怎么帮”。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坐在秦朗旁边,跟他一样看着街对面。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老板,你爸有没有留他的什么信息?”

      “留了。合同、身份证复印件,都有。”

      “那就有办法。”林远舟说。“他不是凭空消失的。有身份证复印件,就能找到他户籍地。这种骗局一般不是一个人,是团伙,专门挑小县城下手,得手就换地方。但他第一次下手,手法还不老练——身份证复印件是真的,那就是他本人在本地活动过。”

      秦朗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以前在镇上邮局上班,见过很多这种事。”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镇上的人被电话诈骗的、被工头骗的,每个月都有。看多了就会了。”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那……报了警,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林远舟说。“先报警,把材料理好,让警察立案。就算追不回来,你爸也得知道这事不是他的错——是有人专门骗老实人的。”

      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坐在秦家小馆门口的台阶上。陆怀安帮秦朗把报案的材料理了一遍——合同、收据、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地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林远舟在旁边写了一份事情的经过,时间、地点、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工整的作业。

      秦朗坐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忙活,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在傍晚的时候,进店端了三碗面出来——是那种最普通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爸做的。”他说。“他说你们来了,就吃点热的再走。”

      三个人蹲在台阶上吃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秦家小馆的招牌在灯光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面很烫,热汽扑在脸上。谁都没说话,但碗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楚。

      林远舟吃完面,把碗放在台阶上,忽然开口说:“我爸也被人骗过。”

      陆怀安和秦朗都停住了。

      “他以前在邮局上班,除了送信,也帮人汇钱。”林远舟看着对面路灯下的街道,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年,镇上来了两个人,说是省城什么公司的,要在我爸的邮局窗口汇款,一天汇好几笔,手续都齐全。我爸没多想。后来那两个人跑了,钱是拿别人的存折取的——我爸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经手了一笔诈骗的钱。”

      “追责了。”他说。“邮局赔了钱,我爸被处分了。他是我们镇第一个被处分的邮递员。”

      “那之后他一直抬不起头。”林远舟的声音没有起伏,“镇上的人看见他就绕道走。他本来话就少,后来更不说话了。我十一岁那年,他走了。不是被人害的,就是病。但我知道,那件事压了他一辈子。”

      “他走之前那几个月,每天还去邮局门口站着。”林远舟说,“那里早没他的班了,他就是去站着。看别人进进出出。”

      秦朗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伸手在林远舟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的那种拍法。“以后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爸没能等到的那一天,我替你等。”

      林远舟没有躲开那只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面很好吃。”

      声音有点哑。但他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秦朗没有回宿舍,他留下来陪他爸妈。走之前他说:“周一我就回去上课。”

      “你作业还没补。”林远舟说。

      “你帮我抄。”

      “做梦。”

      “那我请你们吃面。”

      “你那面现在还没结账呢。”

      “记账上,以后还。”秦朗站在车门口,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又回来了——没心没肺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怀安看见他转身的时候,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公交车开动了。秦朗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陆怀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林远舟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他想起林远舟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爸在邮局门口站着的身影。他想,每个人都在扛着什么东西往前走——林远舟扛的,秦朗扛的,他自己也扛着。

      以前他以为,扛着就是一个人扛。

      今晚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一定。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怀安回了家。

      梧桐巷还是老样子。王婶的豆腐摊收得早,老李头还在巷口修鞋,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姥姥在家,正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对着那本牛皮纸包的旧诗集。

      她看得很慢。很慢很慢。一页要看好久,看到中间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像在认字。

      “姥姥。”他叫了一声。

      姥姥抬起头:“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他放下书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看什么呢?”

      “诗。”姥姥说,“翻翻。”

      陆怀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翻到的那一页是《春江花月夜》。他随口念了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

      姥姥没接话。她的手停在书页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怀安,这个字念什么?”

      她的手指点着“滟”字。

      “滟。”陆怀安说,“滟滟随波千万里。”

      “滟滟。”姥姥跟着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性不好,以前记得的,现在总忘。”

      陆怀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姥姥还能跟他背“人生代代无穷已”。那首诗她听了姥爷念一辈子,自己也会背。可现在,她连“滟”字都要问了。

      “没事,”他说,“多看看就记住了。”

      “嗯。”姥姥把书合上,戴上老花镜,又打开,“你说得对,多看看就记住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堂屋里,陪姥姥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姥姥看得很慢,他等得很耐心。窗外的枇杷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姥姥端出来一碗绿豆汤。还是凉的,甜得刚刚好。

      “天冷了,怎么还有绿豆汤?”他问。

      “你爱喝。”姥姥说,“我存了豆子,冬天也能煮。”

      他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的。跟他六岁那年喝到的,一模一样。

      “姥姥。”

      “嗯?”

      “等我有出息了,”他说,“我带你去南方。南方有海。”

      姥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好。我等着。”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有出息。她只说“我等着”。

      寒假之前,陆怀安去了趟大众汽修。

      是周远叫他去的。周远在QQ上给他发了条消息:“放假没?来趟我这儿。我教你修车。”

      陆怀安骑着秦朗的自行车——秦朗借他的,说“你回家没车骑,骑我的去”——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县城边上那家大众汽修。

      周远比高一的时候壮了一些,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手上还全是口子,但动作明显利索多了——他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前,拆一个轮胎,动作行云流水。

      “来了?”他抬头看了陆怀安一眼,没停手上的活,“等会儿,这个胎马上好。”

      陆怀安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周远拆完轮胎,又装回去,打了气,拿扳手紧了紧螺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带你看看。”

      他带陆怀安参观了汽修厂。不大,两间门面,一个升降台,地上全是油污。墙角停着一辆被拆了一半的旧桑塔纳,发动机被掏出来放在一边。

      “这车报废了,”周远指着那辆桑塔纳,“老板让我练手。我准备把它修好——修好了,就是我的了。”

      “你的?”

      “对。”周远拍着车身,“我在这干了快两年了,老板说修好这车就归我。我打算修好了,开它去跑运输,拉货。县城到市里,一天能跑两趟。”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的光,是那种“我还有奔头”的光。

      “你会修吗?”陆怀安问。

      “会。”周远说,“你看——”他蹲下来,指着发动机,“这个是缸盖,这个是曲轴,这个是油泵。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根线断了。”

      他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手在发动机上摸了一圈,准确地停在某个位置:“这根线,接头松了。”

      陆怀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周远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定了——他找到了一件自己能做、也愿意做一辈子的事。

      “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周远问他。

      “考大学。”

      “考哪儿的?”

      “南方的。”陆怀安说,“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周远点了点头:“好。你考你的,我修我的车。等你出息了,我开车送你去报到。”

      “你那车能开到南方?”

      “怎么不能?”周远瞪了他一眼,“我那车修好了,跑长途一点问题没有。你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间里正好有一缕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他沾着油污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又低下头去收拾工具。

      陆怀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周远送他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进他手里:“拿着。快过年了,给你姥姥买点东西。”

      “我不要——”

      “拿着!”周远说,“你姥姥那么疼你,你过年空手回去啊?”

      陆怀安看着那五十块钱,钱被油污浸过,边角有点卷。他接过来,揣进兜里。

      “谢了。”

      “谢什么。”周远摆摆手,“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他骑着秦朗的自行车往回走,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周远还站在汽修厂门口,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看着他。看到他回头,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跟小学时候周远在菜市场跟他道别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青枫浦上·南方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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