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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枫浦上·春江 十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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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周五,陆怀安照例去了新华书店。
他等了四十分钟,许梨衣没有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高二开学之后,她的周五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有时候迟到一个小时,来了也是匆匆待一会儿就走。上周她来了,走的时候说“下周可能来不了”。
陆怀安在书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他想了想,没有走,沿着街往东走了一段,走到那条河边。
县城的河叫春江。名字很好听,其实只是一条普通的小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冬天的时候水面会结一层薄薄的冰。河两岸是堤坝,堤坝上种着杨树,秋天的时候杨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高一的时候跟许梨衣路过这里一次,她说:“这条河真小。”
“嗯。”
“但它也叫春江。”她笑了笑,“跟那首诗一样。”
从那以后,陆怀安偶尔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不是特意来的,就是路过的时候,在堤坝上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对岸。对岸是城西,那边有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许梨衣就住在那些屋顶中间的某一个下面。
那天他在堤坝上坐到太阳快落山。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个老头在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用的是高二开学前姥姥给他买的二手手机,白色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痕,但能收QQ消息。
是许梨衣发的。
“今天来不了了。对不起。”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没事。”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下周吧。下周我有事跟你说。”
陆怀安握着手机站在街口。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有事跟你说”是什么事。但这句话让他走了半条街,都没有想别的。
下周的周五,许梨衣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颧骨有点突出,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有一点磨白了。
“去哪?”她问,“书店?”
“不去书店了。”陆怀安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问去哪,就跟在他后面走。他带她穿过两条街,拐上河堤。秋天的河堤被杨树的黄叶铺满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这是春江。”陆怀安说,“你高一的时候路过过一次,说它小。”
许梨衣站在堤坝上,看着河水,看了一会儿:“你常来?”
“偶尔。”
“一个人?”
“嗯。”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走到一个伸进河里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河水在脚下缓缓地流,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陆怀安问。
许梨衣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个月开始,可能不能每周五都来了。”她说,“我们学校要加晚自习了。周五也要上。”
“嗯。”
“而且,”她顿了顿,“我可能……也不能常去书店了。”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比上次更旧了,鞋底的边已经磨得快要脱开,鞋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深色印子。
“家里的事。”她说,声音很轻,“我爸身体不太好。我妈说,让我多在家待着。”
陆怀安没有追问。他想起四月那次,她说的那句没说完的“我爸——”。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就没有再问。
“那……”他说,“你想来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每周五都在这。”
“在书店?”
“不一定。书店、河堤,都行。你来了,总能找到我。”
许梨衣转过头看他。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跟写作文似的。”
“不好吗?”
“好。”她说,“就是……容易让人记很久。”
那天他们在河堤上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她走的时候坐的是那辆绿色公交车的末班车,陆怀安送她到站台,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色的公交车亮着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课表排得满满的,文科班的课从早到晚,政治、历史、地理像三座山,语文和数学是两条腿。陆怀安的成绩不算拔尖,但文科班人少,他的排名反而往前走了一些——从原来的中游,慢慢爬到了十几名。
秦朗的成绩就没这么乐观了。他的历史能考出三十分的成绩,地理更是惨不忍睹,唯一及格的是语文——因为他的作文里总写他家的饭馆,写得生动,语文老师批语写“有生活”。
“你说这地理有啥用,”秦朗趴在桌子上哀嚎,“我分得清东南西北不就行了?我家饭馆在南街,我从来不迷路。”
“那是你还没出过县城。”林远舟说。他偶尔会来二楼找他们吃饭,三个人在食堂固定占一张桌子,谁先到谁占座。
“我出县城干嘛?”秦朗说,“县城多好啊。要啥有啥。”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
秦朗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去。我想去看看海。”
“海?”
“对。”秦朗难得地正经起来,“我看电视里,海特别大,特别蓝,一眼望不到头。我爸妈一辈子没出过省,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他们去看一次海。”
陆怀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呢?”秦朗问他,“你以后想干嘛?”
“我啊。”陆怀安想了想,“我想去南方。听说南方有个地方,冬天也下雨。”
“下雨有啥好看的?咱这儿又不是不下雨。”
“不一样。”陆怀安说。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秦朗也没有追问。
倒是林远舟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想去有海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秦朗问。
“他作文里写的。”林远舟说,“上周语文老师把他作文贴在走廊里了,我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有句'春江潮水连海平'。”
“嚯,还会写诗?”秦朗两眼放光,“陆怀安,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走走走,晚上教我写作文,我要把地理老师震住。”
“地理考的是地理,不是作文。”
“那我不管,反正你得教。”
陆怀安被他拽着往教室走,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舟。林远舟端着碗,慢悠悠地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想,高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十一月底,下了一场大雨。
那场雨来得没有预兆。下午还是晴天,傍晚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块黑布。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连成片的大雨,砸在操场上,砸在树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怀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他没带伞。秦朗和林远舟都回家了——秦朗回城关,林远舟回白水镇,周末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他正想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宿舍,就看见雨幕里走过来一个人。
许梨衣。
她打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地响。她走得很急,裤腿已经湿了一半,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陆怀安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路过。正好下雨,我看你周五一般都在学校,就过来看看。”
这个理由编得很烂。一中在城东,城西高中在城西,中间隔着大半个县城,“路过”路过不了一中门口。
但陆怀安没有拆穿她。
“你没带伞?”她问。
“没有。”
“那……”她看了看手里的伞,“我送你回去?”
“你回城西,我回宿舍,不顺路。”
“我先送你,我再回去。”
陆怀安看着她,她看着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伞举高了一点——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伞举起来,正好罩住他头顶。
“走。”她说。
他弯腰钻进伞底下。伞确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雨从伞沿漏下来,打在他们中间的空隙里,又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两个人的鞋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得可以盖住一切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走了半条街,许梨衣忽然说:“你往那边点,你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那边也湿了。”
“我没事。”
“我也没事。”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伞更偏向他那一边。陆怀安看着她那半边肩膀,雨正顺着伞沿浇下来,打在她灰蓝色的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忽然伸出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的手一抖,伞差点没拿住。
“你干嘛?”
“你淋湿了。”
“我淋湿了没事——”
“我也没事。”他说,“但你明天还要上学。感冒了不好。”
许梨衣没有再推。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雨里重叠在一起。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陆怀安站在门廊下,看着她转身要走,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她回头。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完跑上楼,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下来,递给她,“你穿着回去。路上雨大。”
“我不要——”
“拿着。”他说,“下周还我。”
许梨衣看着他,接过了外套。那件外套对她是大了很多,她穿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
“那……”她站在雨里,抱着那件外套,看着他,“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进雨里。那把深蓝色的伞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像一片被水打湿的叶子。陆怀安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他还站在那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多东西,想她说的“我爸身体不太好”,想她一个人打着伞穿过大半个县城来看他,想她淋湿的那半边肩膀。
他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摘不摘是我的事。”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