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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枫浦上·以后吃饭还一起 高二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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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那天,县一中门口贴了两张分班红榜。文科班在二楼,理科班在一楼,中间隔着一整层楼梯。
陆怀安在文科班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看见了一串陌生的名字。分班是按上学期期末成绩和高一下学期的综合排名划的,他进文科班不算意外——物理六十八分那会儿,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要跟那些公式说再见。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分班这件事比想象中来得安静。没有告别,没有站队,一楼的教室原封不动地留给理科班,他们搬着书往楼上走,像一次普通的换座位。
他抱着那一摞书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林远舟。
林远舟的怀里抱着更多——物理、化学、生物的课本摞得比他的下巴还高,最上面压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脊裂了个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
“你理我文。”陆怀安说。
“嗯。”林远舟腾不出手,用下巴朝楼上努了努,“你上去,我下去。以后吃饭还一起。”
“行。”
就这一个字。两个人错身而过,一个上,一个下。陆怀安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舟正把书往一楼新教室门口搬,后脑勺上翘着一撮睡乱的头发。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俩的道别方式——不说再见,只说“以后吃饭还一起”。
文科班的教室比原来的教室小一点,课桌是新换的,桌面上还带着漆的味道。陆怀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好。窗外的梧桐树看着比高一老了很多,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了“高三见”三个字,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正式走上文科这条路了。这条路不轻松,但也不挤。”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四十个人。文科班人少,男生更少——陆怀安扫了一眼,男生大概七八个,散落在教室各处,像棋子落在一盘还没开始下的棋上。
“这位同学。”他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陆怀安转过头。一个男生正趴在两张课桌中间的空隙里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挂着那种“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的笑。
“你叫什么?”
“陆怀安。”
“陆怀安。”他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字的味道,“这名字好。文绉绉的,像课本里的人物。我叫秦朗。秦始皇的秦,晴朗的朗。”
“秦朗。”
“对。你以后叫我朗哥就行——不对,我跟你一样大,叫我秦朗就行。”他自来熟地伸出手,陆怀安愣了一下,握了上去。他的手很热,像刚烤过火。
“你哪个初中来的?”秦朗问。
“望江。”
“望江?那是不是有个卖卤味特别出名的?我表哥说他同学就是望江的,说那边卤味一绝。”
“……有吧。”陆怀安其实不太清楚。他在望江读了三年书,从没注意过什么卤味。
“我城关的,”秦朗说,“我爸妈在城关开了个饭馆,叫'秦家小馆',你听说过没?”
“没有。”
“没事,以后你就听说了。”秦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中午吃饭叫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陆怀安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我跟林远舟约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高二的第一天,他好像就要开始认识新的人了。
中午放学,秦朗果然在教室门口等他。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上拴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个移动的铃铛。
“走,食堂。”秦朗说,“我跟你讲,一中食堂二楼的红烧肉是全县城最好吃的——不对,是第二好吃。第一好吃是我妈做的。”
“你妈做红烧肉?”
“我妈开饭馆的,什么不会做。”秦朗一拍胸脯,“周末你要是没地儿去,跟我回城关,我让我妈给你露一手。你尝尝什么才叫红烧肉。”
陆怀安想起姥姥做的红烧肉,在心里默默地跟秦朗他妈的比了一下,没比出结果。
食堂里人山人海。秦朗像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陆怀安跟在后面,差点跟丢。等秦朗端着两盘菜回来的时候,他的碗里已经多了半勺红烧肉——是打菜的大妈看他嘴甜,多给他舀的。
“给你。”秦朗把肉拨到陆怀安碗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大妈多给了我两勺。我后来每次来都找她,她就认识我了。”
陆怀安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啊,”秦朗说,“发什么呆。”
“……谢谢。”
“谢什么,都是兄弟。”秦朗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对了,你认识林远舟吗?”
“认识。”陆怀安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听说了。”秦朗压低声音,“理科班有个从白水镇来的,物理次次考第一,人称'理科一哥'。我昨天去一楼找同学,正好看见他在搬书,一个人搬了两趟,谁也不让帮。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是我朋友。”
“你朋友?”秦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正好。我跟他一个宿舍——不对,我跟你,还有他,我们仨一个宿舍。你俩原来那个宿舍不是散了吗?”
陆怀安这才想起来。分科之后宿舍确实重新分配了,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新宿舍。
“走,吃完饭去看看。”秦朗说,“我跟你说,我带了副扑克牌,晚上咱仨可以打牌。你会打吗?”
“不会。”
“那正好,我教你。”
那天晚上,陆怀安在新宿舍里见到了秦朗和林远舟。
宿舍还是八人间,但分科之后空了几张床,他们仨分到了靠窗的三个位置。林远舟的床还是下铺,他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秦朗的床上堆着一床花被子,是他妈从家里带来的,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你这被子……”林远舟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挺喜庆的。”
“我妈的审美。”秦朗嘿嘿一笑,“她说男孩子在外面要盖得暖和点。你别看它花,可暖和了。你要是冷,晚上可以借你。”
林远舟没说话。但他熄灯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秦朗真的带了扑克牌。熄灯之前他非要教陆怀安打“斗地主”,陆怀安学了半天也没学会,倒是林远舟坐在床沿上看了一遍就会了。秦朗输了三把,把牌一扔:“不打了不打了,你们俩一个读书的脑子,一个理科的脑子,合起伙来欺负我。”
“是你非要教的。”林远舟说。
“我教的是怀安,没教你怎么炸我!”
“你出牌太明显了。你抓到大王的时候,眉毛会动。”
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得,服了。你俩真是绝配——一个闷,一个更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跟两个闷葫芦分到一个宿舍。”
嘴上这么说,但他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来叫他们起床,第三天给他们带了早饭,第四天已经能熟练地帮林远舟占座位了。
铁三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建起来了。没有结拜,没有仪式,就是吃饭的时候多了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多了一盏手电筒,熄灯之后多了一个压低嗓门讲笑话的声音。
有一回他讲他家饭馆的事。前年冬天,店里来了个客人,一个人,点了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临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他爸以为是客人落了东西——不对,是他妈先看见的。他妈说“这客人落东西了”,他爸才过去的。纸条上写着:“菜好,人好,就是有点咸。”他爸愣了半天,把纸条收进柜台里,后来逢人就说“人家说得对,盐是放多了点”。秦朗讲完,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说“我爸就这样,谁说他菜不好,他从来不生气,只气自己没做好。”林远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那纸条,还在吗?”秦朗说“在。我爸收着呢,谁都不让动。”
后来陆怀安回想起来,高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开始的——没有预告,没有仪式,就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某个人往你的生活里挤了挤,然后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