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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皎皎孤月·清汤挂面 寒假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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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时候,周远来找他了。
周远已经不在县城学厨师了。他爸一个朋友介绍的饭店半年前倒闭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后厨五个人三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周远现在在镇上的一家汽车修理铺做学徒,每天钻在车底下拧螺丝,满手机油,十个手指头的指缝永远是黑的。
他们约在镇上的小饭馆里见面。周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大众汽修”四个字,拉链坏了一半,敞着怀,里面是一件起球的毛衣。他瘦了——不是那种减肥的瘦,是累出来的瘦。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但他的精气神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把椅子拉到桌子跟前,翘起二郎腿,用他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油的手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放下来,说“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陆怀安点了两个菜,又叫了两碗米饭。
“修车学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周远把筷子在开水杯里涮了涮,“就是累。手上全是口子——你看。”他伸出手来,掌心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一些已经开始愈合的结痂。有一道特别长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了,像是还没长好就被什么东西又刮了一下。
“疼吗?”
“习惯了。一开始疼,后来就麻了。现在手上大概神经都磨钝了,感觉不到疼了。”周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夹菜的动作多了一丝停顿——夹之前手指先张开了一下,像是在缓解某个关节的僵硬。
菜上来了。两个人都饿了,闷头吃了好一阵。吃到最后,周远端茶壶给他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饭店窗外被雪覆盖的街道。
“你知道么,”他说,“我有时候晚上躺在修车铺后面的小屋里,房东的电视开着,我听他在隔壁看球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那时候我老想起以前——一起在山上堆雪人、在菜市场看我杀鱼、放学路上你捡纽扣。那时候好像什么也不用想。不像现在——每天拧螺丝的时候都在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想安慰周远,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所有他能想到的安慰在周远的生活面前都显得很轻。他一个高中生,吃住都是姥姥的,学费是父母寄回来的,他能说什么呢——说“一切都会好的”?他自己都不确定。
“你还在读书,”周远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好好读。你有那个命。我是没有那个命,但是能看一个我认识的人走出来,我也高兴。”
他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子里剩的水已经不多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白。
“以前在望江中学踢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踢一辈子。”他说。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比以前更轻了,轻到好像这句话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过。“算了,说这个干嘛。”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不是眼泪,是那种水还没成型就被硬压回去的光。他低头喝茶,把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吞进了茶里。
这场面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周远拉起油渍斑斑的工作服袖子擦了擦嘴,把老板找的零钱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说:“走了。还得回去给一辆捷达换机油。那个车老漏油,发动机舱里全是积碳——”他又笑了,那种周远式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笑一笑的笑。“你今天吃得挺好的吧?”
“挺好的。”陆怀安说。
“那我走了。”
“周远。”
周远停住。
“下次,我请你。”
周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推开饭馆的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被门框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落了两张。陆怀安坐在原地,把掉在地上的餐巾纸捡起来。他看着纸上印着的饭馆名字——“如意饭店”四个字,红色宋体,有一个“如”字的右边偏旁被油渍洇掉了一半。他想,周远这一年大概很多很多次一个人在这样的饭馆里吃饭。吃完了又一个人回到那个漏风的修车铺后面,躺在床上,听隔壁的球赛声,想明天的房租和那个永远修不好的捷达车的漏油。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还能读书。不是因为读书比修车高贵——是因为他知道,能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的日子,对周远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而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之后,陆怀安的语文作文再次被拿到其他班去传阅。
这次作文的题目是《我读过的第一首诗》。他写的是《春江花月夜》。写他翻到姥姥的那本旧诗集的那个下午,写牛皮纸包着书皮的样子,写姥爷留下的字迹,写他背了一个下午把整首诗刻在脑子里。结尾他写——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首诗会陪我走过多远的路。我只知道我背完了三十六行诗,走到院子里去问姥姥:你以前读过很多书吗?她说没有。就上了一年私塾。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诗和命有时候是两件事。能读懂诗的人不一定有好命,有好命的人不一定能读懂诗。而我想做的,是那个既读懂诗又能在命里往前走的人。”
语文老师在这一段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底下写了三个字——"长大了"。
作文传阅完发回来的那天傍晚,他把那篇作文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之后谁也没给看过。
那天晚自习,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节日,或者是谁家在办喜事。烟花在天上炸开,紫色、金色、银色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一排排的课桌上扫过。很多同学抬头看窗外,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陆怀安没有抬头。烟花的光在他的卷子上滑过去又滑过来,他的笔没有停。
他想,许梨衣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她应该也在上晚自习吧。城西中学的教室窗户——是不是也看得到这些烟花?
烟花总有放完的时候。最后一朵在天上炸开,留下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世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月亮挂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很细很弯,像被谁剪下来的一小片指甲。
他低下头,在卷子背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写了一句话——
“不知江月待何人。”
后面的半句他没有写。因为那半句他知道就可以了——但见长江送流水。
四月的一个周五下午,他们又在新华书店门口碰面。许梨衣迟到了二十分钟。她跑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喘得很厉害,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陆怀安说,“你跑过来的?”
“公交在半路抛锚了——然后我跑了三站路过来的。”
三站路。陆怀安看了看她脚上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了,鞋面上沾着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泥点子。他想起上次在书店她说那本书太贵了。又想起她说“万一连家都回不去呢”。很多很小很小的碎片开始在他心里拼凑成一个轮廓。
“你怎么了?”他问。这次他终于问了——比以前早了一点点,但还不够早。
许梨衣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着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空——是那种你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遍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她说,“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不严重。”
“什么事?”
“我爸——”她开了个头,又停下。然后她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整理桌面上杂物的语气把话接完了。“身体不太好。不过没事,就是需要多休息。”
陆怀安没有继续追问。他觉得她说的不是全部,但他也不确定——万一真的就是身体不太好呢,万一刚才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因为他多想了呢。万一呢。
他选择了相信她说的“没事”。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他怕问了会让她为难。这是他从小从姥姥那里学来的——有些话人家没说,那就是还不能说。等能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姥姥教了他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教过他——有些人不说的原因,不是因为时机没到,是因为说出来的后果比沉默更让她害怕。
他不知道。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他以为高一还很长。
他不知道有的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吹的,等吹到你面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关窗了。
高一最后那个暑假之前,姥姥生了一场病。
这次比四年级那次严重。她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撞在花盆的边沿上,磕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邻居王婶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姥姥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拿一块抹布按着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抹布底下渗出来,沿着手腕滴在地上。她还跟王婶说“没事,就磕了一下”。
王婶没理她,直接打了隔壁老李头儿子面包车的电话,把人送到了镇卫生院。缝了六针。医生说是贫血加上低血糖——长期营养不良,胃不好吸收不了什么东西,又不跟人说,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
陆怀安接到王婶的电话时正在学校上晚自习。他用宿舍楼下唯一那部公用电话听完了王婶整个的话。王婶说:“你姥姥没事,就是磕破了头,缝了几针。你别着急——真的你别急。哎我说不急你还真不急——你倒是说句话啊。”
“嗯。”
“就一个嗯?”
“我明天请假回去。”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六月的晚上没有风。虫鸣从操场那边的草丛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碎碎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很细的声音。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白。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姥姥把他从院子里抱回屋里去的时候,他半睁开眼看到的那轮月亮。
今天他不能被她抱回去了。他得自己走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坐上了回镇上的第一班公交车。一路无话。到了巷口,王婶远远看到他,站起来,指了指姥姥家的院门。“醒了,”王婶说,“你别骂她,她不听。我已经骂过了。”
陆怀安走进院子的时候,姥姥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额头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身前小桌上放着那本他不知翻了多少遍的牛皮纸旧诗集。她戴着老花镜在看——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
“姥姥。”
“你怎么回来了?”她抬起头,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但没有责备,更像是“我就知道王婶会告密”的那种认命。
“王婶打电话了。”
“那个碎嘴子。”姥姥把老花镜摘下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缝了六针。”
“六针算什么。以前生你妈的时候比这疼多了——”她收住了。显然她本来不打算说这个。
“姥姥,”陆怀安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到她面前。“你上次说姥爷想带你去看海。我还没带你去看呢。”
姥姥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布满粗大关节和老茧的手在将落未落的夕光里轻轻地抖了那么一下。她转过头来,隔着老花镜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那两片镜片后面比往常更亮了一些——不是因为泪水,是因为她在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装进了比平时更多的他。
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在高中这一年变大了很多,骨节也粗了一些。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掌勉强能包住他的手背。
“怀安,”她叫他的名字。姥姥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叫“你”或者直接用一句话代替称呼。“你记住了——你该往前走的就走你的。不用管我。姥姥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走出去。你有机会。你不要为了我停下。”
她说完就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围裙在她腰后系了一个很紧的结。“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我给你煮面。”
“姥姥——”
“我先煮面。”她说,语气不容商量。就像她说“枇杷树不管结不结果只管开花”一样——这件事到这里,不容商量。
陆怀安坐在堂屋里,面前是那扇敞开的木门和门外的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窸窸窣窣地响着,月季花又开了两朵,深红色的,花瓣薄得像纸。王婶的豆腐担子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节奏和他六岁那年开始在巷口听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下头,看到桌上那本旧诗集。打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春江花月夜》,姥姥的手指刚才指过的地方——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条江流了一千年,月亮看了一千年。而姥姥一辈子哪里都没去过。她连县城都很少去,她没有机会走出去,所以她让他走出去。她怕成为他的拖累,所以她说“你不用管我”。
但陆怀安知道,他不是为了不管她才走出去的。他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带着她一起走才出去的。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越来越深,越来越稳固。
姥姥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是一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恰好——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染进了面汤里,变成一丝一丝的、絮状的暖光。
陆怀安拿起筷子。
“姥姥。”
“嗯?”
“你煮的面——真的很好吃。”他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面,大口大口的,把面汤喝得很响。因为响的时候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姥姥什么都没说。她坐到他对面,又把那本诗选翻了一页。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翻书页的声音叠在一起,填满了傍晚整个堂屋。堂屋外面是枇杷树,是那条他走了十多年的梧桐巷,是夏天的蝉鸣和晚风,是那些他说不出口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着的话。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老梧桐树的枝桠之间,和十年前一样圆,一样亮。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同的是,看月亮的人在这些年岁里,慢慢知道自己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