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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皎皎孤月·连家都回不去 期中考试之 ...

  •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办了运动会。

      一中的运动会是全县规模最大的——三天,各个项目都有。陆怀安对运动不太擅长,报了一个一千五百米——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这个项目没人报。体委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分钟都没人举手,最后把名单塞给他,说“你腿长你上”。

      他的腿的确不短,但跑得不算快。比赛那天他排在第四道,旁边第三道的是隔壁班的体育生,腿粗得像两根铁柱子。发令枪一响,铁柱子就射出去了,陆怀安跟在后面跑了两圈之后呼吸已经开始乱了,喉咙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第三圈的时候,他在跑道外面的人堆里看到了一个人。

      许梨衣。

      她站在一群围观的同学中间,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什么——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好像是一个塑料袋。她看到他跑过来的时候没有喊加油,没有挥手,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跑过来。但是她的目光跟跑道上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样——别人的目光是看比赛的,她的目光是看一个人的。

      他跑过一个弯道,又跑过她面前。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小,但陆怀安看到了。因为她站在人群里,而他在跑道上经过她面前的几百个瞬间之一,她侧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多了一点点——不多,就是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他跑完最后一圈。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差点吐出来。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眉毛上滴下来,掉在跑道的红色塑胶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体委跑过来拍着他的背说“不错不错,没垫底”,然后兴冲冲地跑去看成绩了。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

      他抬起头。许梨衣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的就是刚才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还有一袋超市里买的散装饼干,最便宜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笑得很假的老虎。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问。

      “周五放学啊。”她说,好像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陆怀安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常温的,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喝的水了。

      “你跑得真的挺慢的。”她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知道。”

      “但是你没放弃。”她说。“最后那两百米你明显已经跑不动了,但你没停下来。我觉得那个比跑得快重要。”

      陆怀安拿着水瓶没说话。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但不只是因为跑步。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你们一中后门那个保安在看羽毛球比赛,根本没注意我。”她说。“我就溜进来了——门卫室的窗户是开着的,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陆怀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跑一千五?”

      许梨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看他。“上次在书店你说了。说你被体委抓去凑数,腿长跑得不快,肯定垫底。”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他在书店随口抱怨了一句,自己说完就忘了。她记住了。

      陆怀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许梨衣,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帆布袋,趁着马大爷看羽毛球的时候从后门溜进来,穿过操场,穿过人群,找到了一千五百米的终点线。然后站在那里,等他。

      “你专门为了看我跑步来的?”

      许梨衣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远处跑道上的标枪比赛。

      “我来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上次作文比赛你觉得我写偏了,其实写得不差——后来结果出来,我拿了个二等奖。所以这次我来鉴定一下你的中长跑——结果我鉴定出来你跑得确实挺慢的。”她停了停,转过头看他,眼角弯了一点。“但你跑完了。所以也不算太差。”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去书店,也没有去街角吃栗子。他们坐在一中的操场边上,看完了剩下的比赛。许梨衣吃了半袋饼干,把另外半袋给他。饼干碎得像一把沙子,但陆怀安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

      夕阳把跑道染成红色的,很多人在夕阳下跑着、跳着、投掷着。广播里在念各个班级的稿件——“高一二班来稿:青春是一场不回头的赛跑,你挥洒的每一滴汗水都是青春的见证——”。普通话不标准,声音被劣质喇叭的电流声撕得破破烂烂的。

      他们两个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谁也不说话。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塑胶味和被夕阳晒了一天的草地的味道。

      “你们学校的夕阳比我们学校的好看。”她说。

      “夕阳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我们学校操场在东边,篮球场在西边。下午的时候夕阳被篮球场的铁棚遮住了,只能看到铁棚泛着金色——不是天空。你们学校操场在城东,旁边没有高层建筑,视野开阔。”

      陆怀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看着夕阳,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把她瞳孔里那一点深褐色染成了琥珀色。她在用目光丈量天空,很认真的样子,好像在测量天空的宽度。

      他想,她将来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就像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突然推开门走进来,站在你面前,一句话不说,但你知道他会待很久。

      “陆怀安。”

      “嗯?”

      “如果我们以后都考不上大学呢?”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怀安被问住了——他知道以他的成绩考大学应该没问题,但他不知道许梨衣的成绩怎么样。他从来没有问过。

      “考不上的话——”他想了想,“就回家。反正我姥姥也得有人照顾。”

      许梨衣没有对这个回答发表意见。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的饼干包装袋上一下一下地划着——那只笑得很假的老虎被她划得面目全非。

      “万一连家都回不去呢。”她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操场上的一阵风差点把它吹散了。但陆怀安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那些字就从她的嘴唇之间飘了出来,被风吹向他。

      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

      远处田径赛场上,一个男生冲过了终点线,他班上的同学欢呼着把他抬了起来,往天上抛了两下。笑声从跑道那边传过来,隔着两百米的操场,变得很小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许梨衣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四十分钟之后来。”

      陆怀安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到校门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马大爷还在看羽毛球。听到脚步声,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盯着那个小小的便携式电视机。屏幕上两个人在隔着球网来回跳,白色的羽毛球在绿色的场地上飞来飞去。

      陆怀安想说点什么——关于“万一连家都回不去”那句话。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最终还是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以为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她从来没有学会“想说的时候就说”。她不说的东西比说的东西多,而她以为他会懂。他确实会懂,但不是在她沉默的时候。是在很久很久以后。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梧桐巷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陆怀安从县城坐公交车回家,下了车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走回巷子里。王婶的豆腐摊已经收了,老李头的修鞋摊也搬进了屋里——他远远看到老李头家窗户上贴了一层塑料薄膜,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上堆着雪,像瘦骨嶙峋的胳膊举着一捧白色的棉花。

      姥姥在家。堂屋里生着煤炉,烧得旺旺的,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烟囱口融了周围的雪,露出一小圈黑色的瓦片。姥姥坐在炉子旁边择菜——大白菜,一颗一颗地剥,剥好的叶子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她的手背上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手指关节也比以前粗了一些。但她择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一颗白菜从头剥到尾,没有一片叶子是断的。

      陆怀安在门口的脚垫上跺掉鞋上的雪,走进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也开始择。

      两个人闷头择了大概十分钟的白菜。姥姥忽然开口了——没头没尾的一句。

      “你还记得你背过的那首诗吗。”

      “哪一首?”

      “春江——什么来着。”

      “春江花月夜。”

      “对。”姥姥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理好,码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你姥爷以前老念那首诗。他念诗的时候摇头晃脑的,跟电视上唱戏的一样。我就笑他,说他读的那些东西不当饭吃。他也不恼,就是笑笑,继续读。”

      陆怀安静静地听着。这是姥姥第二次主动提起姥爷。上一次还是他翻到那本旧诗集的时候。

      “那首诗里是不是有一句写海的?”姥姥问。

      “'春江潮水连海平。'”

      “对。就是这个。”姥姥把最后一片菜叶子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红色的、蓝色的、橙色的,在煤块之间跳跃着,把她的眼睛映成两汪小小的、颤动的光。

      “他老说想带我去看看海,”她说,“老说老说,说了一辈子。到走也没带我去。”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炉子里的煤块啪地响了一声,几颗火星从炉门里溅出来,在空中亮了一瞬就灭了。

      “姥姥。”陆怀安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点。

      “嗯?”

      “等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

      姥姥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那双老花眼镜后面迅速地闪了一下——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往前的那一瞬间。泪水还没来,但你觉得它马上就要来了。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拿起搪瓷盆站起来。

      “白菜够了,”她说,“晚上包饺子。去把案板拿出来。”

      她没有回答他关于看海的承诺。但陆怀安觉得——从她转身的速度来看,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坐在窗边可以听到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不是雨声那么脆,是沙沙的,像是很多双很轻很轻的手在屋顶上铺棉花。姥姥包了很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皮是自己擀的,厚薄不均匀,但煮出来一个都没破。她给陆怀安盛了大半盘,自己只夹了四五个。陆怀安把盘子推过去,她推回来。推了两三个来回,她瞪了他一眼。

      “你吃你的。”

      陆怀安没再推。他把那大半盘饺子吃完了。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等他有能力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带姥姥去看海。不用很远的海,浙江省就有。坐火车去,住一晚,早上起来走到海边,让姥姥站在她念了一辈子的“春江潮水连海平”面前。

      这个愿望他没有说出口。但他把它揣进了心里——像那年夏天他把诗装进心里那样,结结实实的,不会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皎皎孤月·连家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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