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赴夙川》漆木卮

3、第 3 章 震耳的

　　震耳的枪炮轰鸣撕碎无边的黑暗。
　　肩胛传来尖锐的痛感，取代了午门之上穿心刺骨的剧痛。
　　谢妄猛地睁眼，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冷汗。
　　眼前不再是朱红冰冷的宫墙，没有纷飞白雪，也没有楼下百姓指指点点的唾骂。入目是泛黄破旧的蚊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浓重的草药味。简陋的木板病床、粗布军装，耳边是陌生又急促的呼喊。
　　“排长醒了！谢排长醒了！”
　　一名身着浅灰粗布军装的年轻士兵面露喜色，快步走到床边，眉眼青涩，带着战火里难能可贵的鲜活。
　　谢妄撑着沉重的身躯坐起身，头脑昏沉，前世今生两段记忆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神恍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层层纱布紧紧缠绕，真切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梦。
　　“这里是……何地？”他嗓音沙哑虚弱，眼底带着尚未消散的茫然与惊惧。
　　士兵被这句陌生的问话弄得一怔，挠了挠头如实回话：“排长，您怕是睡糊涂了！这里是前线战地医院。前日围剿奸细，您和裴排长遭人暗中偷袭，子弹贯穿肩胛，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裴排长。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砸在谢妄心上。
　　他浑身一僵，迷茫尽数散去，眼底骤然燃起灼热的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他一把攥住士兵的衣角，语气急切又忐忑：“裴夙？他也在这里？他伤势如何？”
　　“在的！”士兵连忙点头安抚，“裴排长就在隔壁病床，伤情和您差不多，应该也快要醒了。”
　　谢妄听见这话，挣扎着就要下床。
　　“排长！您别动！伤口还没愈合，不能起身！再说你去能做什么？”士兵连忙拦住他。
　　谢妄动作一顿。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倘若眼前的裴夙，不是记忆里那个与他相伴八年的人呢？就算真的是，他又该如何开口？直白诉说前世那场跨越朝代的爱恋吗？
　　裴夙从前说过，要等谢妄心甘情愿动心，再回应这份情意。
　　谢妄缓缓躺回床榻，闭上双眼，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他抬眼，看见傅杳坐在床沿。谢妄下意识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躺够了就起来，别一直赖在床上。”傅杳摘下军帽放在一旁，语气随意。
　　谢妄怔怔看着他：“你是傅杳？”
　　“不然还能是谁？”
　　“世子？”
　　傅杳瞳孔猛地一缩：“谢妄？你也过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藏在震惊的目光里。之后几日，二人趁着养伤闲谈，慢慢拼凑起现状。
　　“如今是民国，当年进犯中原的倭寇，如今大举入侵我们的国土。”傅杳越说越愤懑，抬手一拍谢妄的肩膀，恰好撞在受伤的左肩。
　　“咳咳！你轻点！想害死我？”谢妄呛得咳嗽几声。
　　“抱歉抱歉，一时太过激动。”傅杳连忙给他顺气。
　　闲谈之间，谢妄忽然开口：“那……你知道裴夙吗？”
　　“怎么不知道！当年我还暗中撮合你们两个多少次，结果你们全都把我当成胡闹！”
　　“你是怎么撮合的？”谢妄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当然是劝你们互相告白说喜欢对方啊，我觉得这个法子没问题！”
　　一口茶水直接被谢妄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傅杳替他拍着后背：“你这反应做什么？我就是这么办的啊。”
　　“我的事你少掺和。”谢妄白了他一眼。
　　“说起这个，晚儿也来了。当初我用这套法子对她表白，我们便在一起了，如今成婚，孩子都快一岁了，小名七七，大名傅七安。”傅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满是得意。
　　谢妄淡淡应了一声：“恭喜。”
　　“就一个‘哦’？你这是什么态度！”
　　“等伤好了，我去看看孩子。”
　　“这还差不多，随时欢迎你。”
　　傅杳离开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谢妄静静躺着，心中思绪翻涌。一人穿越本就荒诞，如今他、傅杳、林晚全都来到这个乱世，只差一个裴夙。
　　而隔壁的病房里。
　　裴夙缓缓睁开双眼，刺鼻的草药味闯入鼻腔，肩膀传来钝重的疼痛。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偷袭的黑枪、倒下前看见谢妄染血的侧脸，还有脑海深处，午门坠落之前那温热短暂的吻。
　　“裴排长，您醒了！”看护的卫兵欣喜出声。
　　裴夙微微蹙眉，低声问道：“隔壁病房，是谁？”
　　“是谢妄谢排长，你们一同遇袭受伤，他昨天就醒了。”
　　谢妄。
　　这个名字落在耳中，裴夙的指尖轻轻收紧。原来，他也在这里。
　　休养的第三日，院方拆除了两间病房之间简易的隔断木板。
　　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洒进屋内，谢妄侧头，第一眼便看见了斜靠在床头的裴夙。
　　一身灰布军装，黑发利落向后收拢，眉眼清冷，和多年前荞雪楼那个独饮烈酒的少年别无二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滞。
　　谢妄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身上的绷带，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裴夙看着他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们都带着前朝的记忆，却谁都没有率先挑破。
　　白日养伤的时光格外漫长。傅杳时常抱着襁褓里的傅七安，带着林晚过来串门。林晚一身简易的医护长衫，眉眼温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如今是战地医院里独当一面的军医。
　　小小的傅七安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眉眼像极了傅杳，安静地攥着小拳头，偶尔发出细碎软糯的哼唧声。
　　林晚坐在一旁缝补绷带，傅杳抱着孩子凑到两人面前：“你们快看七七，长得多俊。”
　　谢妄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手，眼底不自觉染上柔和的笑意。
　　裴妄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时不时落在谢妄的侧脸上。
　　林晚抬眼，悄悄看向裴夙与谢妄二人，转头对着傅杳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多言。他们二人都清楚那段前朝旧事，在如今的时代，很多话不能当众言说。
　　伤势渐渐好转，两人可以慢慢下地走动。午后阳光正好，谢妄常常独自走到院子里靠着老槐树晒太阳。
　　这天他正靠着树干出神，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谢妄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伤口恢复得如何？”裴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温和。
　　“尚可。”谢妄没有回头。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那日战场上的偷袭，你当时护住了我。”谢妄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多谢。”
　　裴夙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远处荒芜的山野：“本该护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勾起无数尘封的回忆——荞雪楼共饮的烈酒，江湖同行的岁月，小村庄里并肩查案，战场上那句战后成婚的约定，还有午门飞雪之下，那场诀别的吻。
　　谢妄的耳尖微微发烫，他刻意扯开话题：“傅杳和林晚如今很好，还有了孩子。乱世之中，也算难得的圆满。”
　　裴夙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是乱世里一点微薄的暖意。”
　　之后几日，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换药，一同吃饭，训练时并肩操练，私下却极少提起从前的旧事。
　　谢妄心里很乱。前世他们没能善终，含冤而死。如今再度重逢，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究竟是前世遗留的执念，还是今生朝夕相处下滋生的爱慕。
　　他刻意和裴夙保持距离，可越是回避，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
　　他，实在是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