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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爱 猩红的抢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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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抢救室灯光,在走廊里亮了整整八个小时。
她煎熬地僵坐在抢救室外冰冷的长椅上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睛早已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底一遍一遍虔诚地祈求,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她愿意折掉自己的寿命换给他。
深夜里,两方家长和班主任快速赶来。
苗安童的母亲满脸怒容,沈桦南父母则面如死灰。班主任紧随在后,脸色凝重。
她心虚地望向母亲,母亲盘着手站在一边,头拧向别处,没有一个人理她。
所有人盯着那扇门,焦灼地等待着结果。
终于,满身疲惫的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语气无奈:“出血刚止住了。但是病人本身情况挺危重的,现在肺部又反复感染,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积攒多日的焦躁和怒火,彻底冲垮了苗安童母亲的理智。
她猛地转头看向低头一动不动的苗安童,情绪彻底失控。
“苗安童!”
她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破了走廊的寂静,震得所有人都噤声了。
那一巴掌打得安童偏过头去,脸颊红肿发烫,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人害死了!”母亲的眼睛赤红,含着泪:“又自私!又任性!你把一个重病孩子拉出来折腾!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童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用力挣脱母亲的手,狠狠推搡回去,长久被压抑的情绪决堤而出。
母女突然扭打成了一团,现场一片混乱。
班主任和医生慌忙上前拦架,沈桦南的父亲也凑上去伸手隔开两人。
坐在角落里的沈桦南母亲,一动不动。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没有怒火,只剩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凝望着抢救室的门缝。
两个孩子的出逃,至此已经演变成了两个家庭的灾难。
后来安童跟着母亲暂时落脚在附近的旅馆。
狭小的房间里,母女二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挨在一起。
被窝里,安童无声地淌着眼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走廊上的那一幕,那记火辣辣的耳光,还有自己失控之下狠狠推搡回去的动作。刚才情绪冲上来的那一刻,她真的和母亲扭打在一起,事后只剩难堪。
她满心委屈。母亲什么都没有问,不分青红皂白就当众打了她,仿佛这场出逃,彻头彻尾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躺在身侧的母亲同样毫无睡意,想着那一巴掌打得太重,让孩子寒了心。她没有办法理解,向来乖巧的女儿,为什么会如此胆大。一想起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男孩,和自家女儿一般年纪,又心疼不已。
黑暗中,母亲侧过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妈最近是不是太少管你了,你才这样来引起我的注意?”
这句话像根好笑的刺。
“你不用管我。”她口不择言,吐出违心又冰冷的话,戳破了没人敢说的秘密:“反正你们已经离婚了,你也有新生活了。”
房间一片死寂。
母亲一愣,这件事她和前夫一直默契隐瞒着,原本计划等安童高中毕业,再和她坦白。
“是你爸跟你说的?”
“还需要谁跟我说吗?”她冷冰冰反问道:“还不明显吗。”
“我们不告诉你是怕影响你学习…我们都关心你的,我跟你爸都商量好了,等你成年了,家里那套房子留给你。”
安童听得心口发闷,积攒许久的情绪和疑问全部涌了上来。
“我要你们的房子做什么…?你把我扔给他,自己跑去过新的日子。”她的声音颤抖着:“是因为内疚,所以想用些什么东西弥补我吗?”
“什么叫扔...”
“你就是不要我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母亲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儿的话语尖锐又锋利,戳中了她心底不愿承认的愧疚。她确实因为工作忙碌分身乏术,也确实准备开启新的人生,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之间,疏忽了孩子。
女儿尖锐的控诉砸过来,那些准备好的辩解,关于工作的疲惫、婚姻里日复一日难以忍耐的消耗,全部堵在喉头,她的人生曾经过成了一潭死水,从离婚的那天起才复活过来。
于女儿而言,她是母亲,可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段婚姻实在无法继续,便选择抽身离开;遇见可以握住的幸福,也想要伸手去抓住,本就是人之常情。
追求幸福的代价,落在孩子眼里成了抛弃。
“你根本就不爱我。”安童哽咽着吐出那几个字。
听见那句刺耳的话,母亲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当然知道了!!”
黑暗里,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固执而倔强。在她的心中,爱是永远坚守在原地,不留遗憾,不含杂质,永不丢下她一个人。在爱面前,就连死神都得为她让步。
那套完美的标尺横亘她们之间。
母亲的眼泪无声浸湿了枕套,委屈和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那你呢,你爱妈妈吗?”母亲颤抖着声音问道。
如果是爱,为什么不愿成全,放她自由。
安童想不明白,自相矛盾,那复杂的、恼人的爱。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直到哭得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安童独自去往医院看他。
隔离病房的走廊死气沉沉,整层楼都透着冰冷的压抑感。
她静悄悄停在隔离玻璃外,望向里头。
沈桦南依旧昏迷,双眼紧闭,口中插了管,呼吸机帮助完成每一次呼吸。纵横交错的管线连接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在安童眼里却变成了冰冷的枷锁。它们勉强吊着他的呼吸,却抽走了他最后的生命力。
昨天还握住她的手,会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的人,现在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了。
玻璃窗另一侧,沈桦南的母亲静静伫立着。
几天没睡好,她眼底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憔悴得脱了形,望向安童时没有指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安童走上前,郑重地低头道歉。
“阿姨,对不起。”
他的母亲缓缓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
“不怪你…是我做得太失败。”
安童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女人。
“过去看着他配合治疗,乖乖读书,总是懂事听话,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了…”她顿了顿,娓娓道来:“他和爷爷刚搬来深市的时候,我答应过,等他病养好了,我们一家人要来一次北京,爬长城,再看一看天安门…”
那个许诺被一次次搁置,直到忘却。自己早已没有那份胆量,从未敢成全他发自本心的渴望,可眼前这个女孩,远比自己要勇敢。沈桦南的母亲轻轻握起了她的双手。
“童童,谢谢你陪他,完成了他的心愿。”她的眼眶里泛起一层水汽:“那孩子从不会主动说出自己要想什么,怕麻烦我们…”
走廊里陷入长长的寂静。
苗安童望向里面靠机器艰难维持生命的少年,她分不清,不去旅行的遗憾,和此刻他倒下的遗憾,到底哪一种更深刻。
安童的心口泛起一阵荒谬的刺痛。
明明他快要为此耗光生命,可站在这里的自己,却在接受他母亲的道谢。
沈桦南的母亲静静地望着病房,没有哭,也没再说话,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些滴答作响的机器。那种平静却崩溃更让人害怕,那是一种疲惫的认命。
所有人都过于冷静,就好像,都在心底深处悄悄放弃了什么。
可她不要放弃。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宁可从来没有出来旅行,宁可从未拥有过那些短暂的欢愉。只要他能活着,她全部都愿意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