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39、生日礼物 【安童】

　　【安童】
　　2017年夏末。
　　盛夏悄无声息地溜走，暑假也过去大半。
　　安童依旧保持着日复一日的习惯，每天准时来到病房看望沈桦南。
　　平日哪怕沉默，他也会在她推门进来时抬眼望她一眼，可是那天，毫无动静。
　　沈桦南半靠在床头，阴郁的双眼望向窗外的树。
　　“…南南？”
　　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沉默的思绪里被硬生生拽出来，他飞快地藏起眼里的低落。
　　安童没有追问，正在兴头上，语气轻快。
　　“杨杨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想挑一份礼物送给她，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他木然地望着她很久，眼里没有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他看起来好多了，烧退了下来，可以陪她出门走上好一会。
　　那天，安童带着他去了老街。
　　两旁的房屋店铺有了年岁的痕迹，石头铺成的地面已经斑驳破碎，被晒得发烫。
　　“在很久以前，这里是这一带最繁荣的地方，我在这里长大。”她拉着他的双手，兴奋地向他介绍着。
　　“以前住在这里吗？”
　　“嗯，在我读小学四年级以前，我一直住在这里。”她笑笑：“那时侯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以后溜到这里买煎饼吃…”
　　她带着他走进一家小小的礼品店，风铃挂在门上轻响，玻璃柜台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摆件，安童在货架间来回翻看，看中了一只水晶球。
　　水晶球里已是深秋，金色的闪粉像雪花一样在小世界里飘扬着，椅子上坐着一对卡通情侣。卡通女孩一头短发，卡通男孩穿着白色衬衫，看起来像极了谢杨暗恋的陈老师，两个小人紧紧靠在一起，幸福永远定格。
　　她偷笑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晶球的玻璃面。
　　沈桦南看不懂她的笑意，只是静静望着她弯起的眉眼，嘴角也不自觉牵起。
　　“这个很好…”
　　“那就选这个？”他轻声问。
　　“嗯！”安童点点头，把水晶球捧在手心。“小学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可那时侯没有零花钱，有好多想要的东西，后来都没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吗？”
　　安童想了一会，摇了摇头，笑容淡淡的。
　　“没有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心情好像一起变得遗憾起来。
　　她把水晶球递给老板打包，一抬头，看见边上挂着一大板五颜六色的泡泡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沈桦南凑上前去。
　　“南南，我想要这个！”
　　“好。”
　　终于见到一样她想要的小玩意，沈桦南立刻伸手把那板泡泡胶取了下来。
　　一路上，她满心欢喜拆开包装，指尖捏着软管，熟练地挤出胶体。
　　“这是什么？”他其实很早就想问了。
　　“你不知道这个？!”安童惊讶地盯着他。
　　他摇摇头。
　　“天啊，你没有童年吧!”
　　他苦笑，像刚接触一件新鲜事物，把泡泡胶接到手里。
　　“把胶挤出来，然后粘在小棍子上，一吹就好了。”
　　他像她描述的一样做起来，可是不管怎么用力吹，也吹不出泡泡来。
　　“你好笨啊。”
　　她笑着夺过去，一口气吹出一个粉红色的大泡泡，折射着斑斓的阳光，在微风里飘飘荡荡，隐约映出他们的脸。
　　泡泡突然碎了，黏糊糊的胶体黏到了她的发丝上，她笑了，抬手慌乱地拉扯着。沈桦南拨开了她的手，不让她硬扯伤到头发。小心翼翼地把缠在发丝之间的胶块剥离下来。她便静静垂着头，一只手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
　　“安童。”
　　“嗯？”
　　“以后不要那样对自己的头发。”
　　“噢。”
　　“泡泡胶，还吹吗？”
　　“嗯！”
　　“小心点。”
　　他把挤好泡泡胶的胶棒递到她的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她望着他笑了。沈桦南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越看她的模样，会越来越心生欢喜。
　　熟悉后的她，就是个鲜活的孩童，像她的名字一样，毫无保留地就把喜怒哀乐摊开，热烈坦荡，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她温暖的手用力牵着他，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不停吹出一串串彩色的泡泡。
　　泡泡在风里悠悠飘荡，碎了又重新吹起。
　　她看见甜品店橱窗里的水果蛋糕馋得流口水，沈桦南见她喜欢，每个口味都要了一种。她迫不及待拆开盒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快吃完了才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平常胃口没有这么大的！只是今天饿了。”
　　他就安静坐在一旁望着她，阴郁一扫而空。
　　“如果...可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呀。”她鼓着腮帮子，还在咀嚼蛋糕，恶作剧似的把一块奶油蹭在他的嘴角，沈桦南微微偏过头，舌尖轻轻舔过唇角那抹甜意。
　　他望着她，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安童抿着嘴，往他身边靠了靠，紧紧贴着他的身侧。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已经跟他在一起很久了，又仿佛像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过好多次。
　　“时间差不多了。”
　　“那...回去吧。”她伸了伸懒腰。“但是好饱，不想回去...”
　　“那再走走。”
　　她的眼睛亮了，兴奋地点头。
　　沈桦南的身体早已疲惫了，还是一声不吭地继续陪着她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着。
　　夏夜傍晚的暖风拂过他们的身侧，两人慢悠悠走着，十指相扣，经过一家服装店。
　　落地橱窗的暖光里，一条洁白的连衣裙静静垂挂在模特身上。她的脚步顿住，目光停留片刻，又落寞地移开了。
　　“喜欢吗？”他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膝盖上的疤不太好看，这条裙子好像遮不住膝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感受到了她的自卑，心里也跟着涌起一阵酸涩。
　　他不擅长说什么漂亮的话，只笃定地看着她，笨拙地开口：“你很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认认真真地夸自己好看，垂下了眼皮，嘴角却抑制不住害羞地笑了起来。
　　“试一试吧？”他轻声劝她。
　　她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安童从试衣间出来，飘逸的碎花裙摆轻轻晃着，穿在她的身上合适极了。
　　“小姑娘，这条裙子真适合你呀，今天试这条裙子的客人里就数你穿着最好看了。”一名店员夸张地赞道。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转过身，对着镜面反反复复打量着。
　　“你喜欢吗？”他望着她轻声问。
　　安童点点头，又很快摇起头来，小声道：“我只是试试…”
　　安童还在对着镜子上下打量着。沈桦南看见她总下意识微微收拢膝盖，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像是对那道疤还耿耿于怀。他不动声色转身走到柜台前，默默付好了钱。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沈桦南，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局促不安。
　　“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他淡淡道。
　　晚风轻轻拂过，他们慢悠悠地走在返回医院的路上她时不时低下头，欢快地看着漂亮的碎花裙摆。那条裙子由于她太过喜欢，剪去吊牌以后舍不得换下来。
　　沈桦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旅游公司张贴的海报，安童跟着顿住，对着海报上印着的彩色大字和宏伟的天安门照片，小声感叹道：“原来坐飞机去北京只要三个多小时，还以为很远呢…”
　　他凝望着那张海报，沉默不语。
　　安童转头看见他突然变得忧郁的神色，担心地挽住他的胳膊。
　　“身体不舒服吗？”
　　沈桦南回过神，只是摇了摇头。
　　“今天怎么了？总是走神。”
　　“没事。”
　　天色完全黑透，他们才回到医院。
　　刚踏进住院楼，一阵压抑的哭声突然从走廊里飘过来。护士推着盖了白布的病床正缓缓往门外推，那白布上沾着斑驳的血渍，后头跟着一大群神情哀戚的亲属。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安童的双眼，将她的脸轻轻按向自己肩头。
　　安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个亲昵的举动。她微微歪过头，柔软的发顶蹭着他的肩头，咯咯地轻笑出声。
　　“南南，谢谢你。”
　　沈桦南的手还轻轻覆在她的眼上。
　　“今天好开心啊。”安童的声音软软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那只带着凉意的手。
　　他不敢松开，怕她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那支队伍走远。
　　她转过身，温暖的身体软软地埋进他的怀抱里，用双手环住了他。
　　等脚步声与哭声彻底消散，按住她脑袋的手才松开了。
　　安童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抬眼看他，笑意还残留在嘴角，却看见他的眼眸暗了下去，心底莫名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