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38、「因为爱」 旧居民区早

　　旧居民区早已被彻底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秀丽的城市公园。
　　湖面上落满成群的白雁，成群的候鸟盘旋起落。
　　“看，多漂亮。”母亲走在身旁，望着雁群喜悦地开口：“童童，你来对季节了。这些白雁就是这俩月才有，待不上多久就走了。”
　　苗安童盯着脚尖。
　　脚下的泥土，从前是是屋檐，是窗台，是好多孩子的少年时代，如今只剩青草与湖水。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一步踩在跟他放学时一起走过的路，哪一步踩在跟他拥抱的那面绿墙的土地。
　　“童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就打算一直在那边工作了？”
　　“重庆挺好的。”她低头，淡淡道：“都待习惯了。”
　　“噢，从小在深市住了十几年不习惯，去那边几年就习惯了？”母亲凑过来：“童童，妈妈会想你。”
　　苗安童苦笑，说什么想见自己，当初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时，还不是说走就走。
　　逛完公园，两人在地铁站口道别。
　　苗安童和母亲分开，见时间还早，独自拐到路边的花店，挑了束花，又拎上一袋水果，换乘公交去往墓园。
　　松柏苍翠，风穿过树缝沙沙作响。
　　墓碑一排排一阶阶顺着山坡向上排布，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密密麻麻。可她不用细看，随着脚步，依旧能知道那块小小的墓碑在哪一排哪一列。
　　她把手里东西摆放在碑前，静静看着墓碑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带着一副细框眼镜，依旧停留在花一样的年纪，眉眼稚嫩，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可墓碑前的苗安童，已经长成了大人。
　　无数陌生人长眠于此，何其有幸的缘分，让她曾经与其中的一个，缔结过羁绊。
　　“安童…？”
　　清亮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她惊讶地转过身，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来。
　　还是记忆里利落的板寸，只是身形比少年时壮实圆润了些，脸上褪去了青涩，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脸上还渗着细汗，像是刚刚跑完步，顺道来到这里。
　　“…邹康。”
　　“嗨，好久不见了。”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气氛平淡。邹康沉默片刻，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卡片，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安童，我马上要结婚了，欢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苗安童抬眼，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请柬，有些意外，但还是没忍住笑了：“恭喜恭喜…你怎么把结婚请柬随时带在身上…”
　　邹康挠了挠鼻尖：“没办法，朋友太多，碰到一个就递一张。”
　　“你可真逗…”苗安童笑出声，可眸子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下去。
　　“开玩笑的。”他望着小小的墓碑，轻声开口：“早知道你会来，我就多带一张了…”
　　“原来没想着邀请我呀…”她笑着。
　　“不是。”他挠了挠头：“你不是忙嘛，想着你也不回来…对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工作忙吗？”
　　“家里老人去世了。”
　　“噢…节哀。”
　　她摇了摇头，没再交谈。
　　故人长眠地下，新人依旧奔赴人生新的阶段，说来惆怅，却不过只是件平常事。
　　“呃，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还蛮有趣的。”邹康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着：“你看，上次校庆我回学校里闲逛，发现走廊里挂着一张画…”
　　苗安童微微俯身，凑过去看向他屏幕亮起的画面。
　　“我刚看见的时候愣了好久，”邹康笑道：“你看，画得很像你吧？”
　　她怔怔望着屏幕中的光影，眼里蒙了层水雾。
　　“你在哪看见的？”
　　“就美术教室那头的走廊。”
　　邹康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打破了沉默：“哎呀…我还有事还要赶回去，先不聊了！婚礼的事，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
　　邹康挥手转身，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下跑。她望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模糊的视线里，直到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滴眼泪，砸在地面上。
　　夕阳缓缓沉落，把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幅画像一封迟来十年的信，跨越时间和距离，终于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发问，分别那天，他到底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到底还有多少遗憾没有说清楚。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离开墓园。她朝着学校的方向奔跑，追逐着一寸寸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余晖落在她奔跑的背影，像多年前那场未曾落幕的黄昏。
　　那天的告别，因为笨拙又脆弱的情绪成了一场遗憾。后来，她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如果乘着时光机回到那一天，她会紧紧拥抱他，用力亲吻他，好好对他说一声再见。
　　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