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罪人 病情的恶化 ...
-
病情的恶化来得迅猛,反复出血和肺部感染一次次把沈安拖进生死边缘,远在外地的父母不得不频繁往返。
“不如你们一起来深市吧?秀华在那边可以一起照顾孩子。南方气候暖和,对孩子身体也好。”沈国栋这样提议道。
爷爷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桦市,舍不得故乡。他心里想,等沈安的病一治好,就立刻回来。
离开的那天,漫天大雪洋洋洒洒。沈安不愿离开,哭到脱力昏睡过去。老人有力的臂膀背起熟睡的男孩,踏上南下的旅途。
铁皮火车穿过辽阔的雪原,飞机一路南下越过山川大河。
他们到达了陌生的深市,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白雪,只阴冷黏腻的冷雨,潮气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的缝隙。
飞机、小鸟、大象、长颈鹿…
这里的儿童病房很不一样。
病房里喧闹得很。墙壁被漆成鲜亮的彩色,上面画着可爱的动物卡通画,天花板悬挂着塑料小蝴蝶,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像一场梦。
整个病房里都是重症儿童,管理也比以前更严格些。
一开始两人都有些水土不服,沈安吐得一塌糊涂,过了好几周才恢复过来。爷爷和母亲每天在医院轮流照看他,老人依旧偷偷给他带零食,只有那时侯他的胃口才好些。
“你还敢吃辣翅?”隔壁床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左右,转过头来问他,声音糯糯的。沈安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女孩子熟练地讲着当地粤语,沈安干巴巴瞪着眼,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说什么...?”
“你不会讲粤语?”女孩子终于说了他能听懂的普通话,口音嗲嗲的很特别。
“不会。”
“你多大了?”
“...三年级。”
“我十四岁,已经好几年没上学了。”女孩子看着沈安圆溜溜的大眼睛笑了:“你长得真好看,眼睛像小兔子。”
面对她的热情沈安还有些不习惯,羞涩地扭过头去。
“你可以叫我‘吊瓶姐姐’,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女孩子的床头挂着很多的药物,沈安回想起来,这几天她的确是输液瓶不离手。
“沈安…”
“那就叫你小兔子好了!”周围的小孩也看过来凑热闹,一位妇女正在给年幼的孩子喂粥,微笑着转过头来打趣道:“宝贝又给小朋友起外号啦?”
他们吵吵嚷嚷聊着天,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沈安望着眼前的景象,心情莫名放松下来,隐隐觉得在这里或许真的能看见希望。
“你是什么病?”沈安好奇地问。
“白血病。”女孩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我已经四年没上学了,别人像我这么大,都快上高中了。”
高中在沈安的印象里是个遥远的词,而四年不用上学更是他无法想象的。
“你才刚来,还没参观过这里吧?”
“医院能有什么好参观的…”
“你这小孩,一点想象力也没有!这里有意思的地方多的是呢。”
沈安听完也觉得好奇,就答应了下来。
那晚,沈安头疼得睡不着,正眯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阵铃声突然打破了这种宁静。
吊瓶姐姐在床上蜷成一团,嘶哑地哭着,接着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医生护士走进来把她抬到担架上,转移到了另一间病房救治。
吊瓶姐姐过了两天才回到普通病房,她的眼睛肿了,脸稍微瘦了些,沈安望向她时目光闪烁,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小不点?我才走了两天你就不记得我啦?”女孩坐到他的床上。
“记得...”
“去医院里探险吧!”
“探险?”
“对啊,上次不是跟你说好了吗?”
“可是你...”
“你看,我已经没事啦!”吊瓶姐姐站起来,摊着手转个圈给他看:“现在就去!跟我来。”
趁着爷爷暂时不在病房的空档,沈安跟着她走出了住院楼。不远处的石墩上,爷爷正叼着一支烟,和旁边的农民工闲聊。
沈安一眼就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怕被爷爷发现,连忙躲开。两个孩子蹑手蹑脚绕开公园快步钻进连通的门诊主楼,一路往顶楼跑。
电梯上下起落,他们匆匆掠过不同的病区。一幕幕生老病痛的片段飞快从眼前划过,人来人往,只在他心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只有楼下的贩卖机十分诱人,机器亮着花花绿绿的灯光,里面零食饮料一应俱全,但沈安记着爷爷的叮嘱,不能自己乱吃东西。
吊瓶姐姐抬手按下电梯最高层的按钮。
“累了吧?走,我带你去上面坐坐。”
电梯一路攀升,到达顶层。绕过诊室,她推开一扇门,外面展开一道玻璃走廊。
“很好看吧!我刚来的时候心里不好受,就总躲到这儿看风景。”
沈安有些怕高。老家只有矮矮的土房,隧道外的高度让他心里发紧。他学着吊瓶姐姐的样子,在玻璃窗边盘腿坐下。
远处的马路车水马龙,那些健康的陌生人,全都融在热闹繁华的喧嚣里,像是跟这里隔开了两个世界。
难得安静。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最后,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跟在她的身后。电梯的数字一路向下落,跳到负二层。
惨白的长隧道向深处延伸,仿佛没有终点,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往前走不远,立着一道闸门。
“给你说一个秘密,顺着这边往里走,能通到地下停车场,想出去玩了可以偷偷溜出去。不过得趁守门的保安不在才行。”
沈安摇了摇头。
他不想出去,没有特地要溜出去的必要,这里有爷爷,有好吃的,除了每天打针吃药,没有令他不满的。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安指了指两侧紧闭的门。
“那里面是冷藏库。”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的很低。“以前睡你那张床位的,我的好朋友小婕,最后就来过这里。”
沈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里,也想象不出里头是什么模样。
“要是有窗户就好了…”她望着紧锁的铁门,喃喃自语。
“窗户?”
“小婕离开的时候,我去做检查了,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我听妈妈说她被送到了这儿,就来找过她,可是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门板,仿佛在感受门后的气息,不再寒冷,只剩满溢出来的思念。
“我想她了。”
沈安似懂非懂,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以前我跟小婕偷溜出去玩,路过这里我总是很害怕…但是现在不怕了。”吊瓶姐姐轻声道:
“你想啊,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躺到这里面,又黑又冷。要是能有一扇窗户该多好。”
“死会很疼吗?”沈安冷不丁地问。
“不知道呀…不过所有人都会死的,刘医生说不用害怕,死跟睡着是一样的。”
沈安想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打的熟络。她说她想吃自助贩卖机里的方便面,可是身上没有硬币,沈安说爷爷口袋里有,她喊他去爷爷的口袋里偷偷拿一些。
那天晚上,爷爷向往常一样把大衣当作被子盖在身上。熄灯以后,沈安硬撑着疲惫,直到听见爷爷的鼾声,偷偷拉开大衣口袋的链子,拿出了爷爷破旧的钱包。
他借着月光把包打开,里面只有一些零钱,大概是给他买早餐用的。他拿出几个一块钱硬币,揣进衣兜里,心虚地一抬头,便看见黑暗中爷爷熟睡的脸。
昏暗的月光下,爷爷看起来老了不少。他变得骨瘦如柴,像一截干枯的木头,眉头即便在睡梦里,也依旧紧皱着,藏着化不开的愁苦。
都是他害的。
病号服里那几枚硬币像尖刺一般硌着身体,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硬币最终还是换成了一包方便面。
两个孩子躲在玻璃走廊里。那天晴空万里,他们暂时抛开了吊瓶和药片,缩在一起分吃那包方便面。没有热水,干脆就干啃,碎渣落到手心和地上,你递我一点,我分你一口。
吊瓶姐姐望着蔚蓝的天,她伸了伸懒腰,突然开口:“小兔子,对不起。”
“怎么了?”
“刘医生说我老是带坏小朋友。”
“没关系。”
她笑着坐起来,把沈安的头发揉得散乱:“我最喜欢你啦,你是我们科最可爱的小朋友。”
沈安害羞地低下了头。
后来没过多久,吊瓶姐姐急匆匆出院了,她的父母收拾好所有东西,带着她仓促地离开了这里。
“阿姨,吊瓶姐姐去哪了?”沈安好奇地问邻床陪护的阿姨。
“她回家了。”
“为什么?”他追问。
“因为...”阿姨与爷爷对视了好一会,支支吾吾编出了一个能令人满意的答案。“她治好了呀,好了就出院了呗…”
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就好了。沈安记得,自从那天跟她偷吃方便面以后,她的情况越来越差,眼睛肿得睁不开。
沈安失落地坐回到床上,听见窗外突然响起了雨声。他心里在想,吊瓶姐姐是不是像以前一样调皮地在跟他玩捉迷藏。
他看见了病历表上她的名字。她叫宝贝,张宝贝,带着美好的愿望和祝福降生的孩子,虽然她常常觉得自己的名字幼稚,不爱让大家喊。
她是沈安生病后的童年里的第一个病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带着说不清的愧疚,照旧重复着病房里日复一日的日子,关于她的记忆,都成了埋在深处不敢提及的片段。
他的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大半时间陷在昏睡中。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夜晚,举国欢腾,连医院都喜庆热闹极了,爷孙俩坐在电视前。
“小安啊,天安门真漂亮,我也想去祖国的首都看看。”爷爷守在病床边,枯瘦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一次…”
爷爷的话还没说完,沈安猛地呕吐一大口鲜血,再苏醒时,人已经在ICU里。
那天,爷爷拿到了沈安的第一张病危通知书。
沈安从冰冷陌生的病房里醒来,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幼小的他。他转动眼珠四下张望,看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直到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后,露出爷爷的一双眼睛。看见爷爷,他才又安心睡去。
后来,全家人对他不断恶化的病情束手无策。治疗无果,爷爷不知从哪找到一位算命先生,说沈安这个相貌是天上来的童子,得换个名字,让神仙收不到他。
爷爷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要给他改名。
“以后不叫沈安了,给你改名叫沈桦南。”爷爷紧紧握住他的手。老家满山的桦树坚韧耐寒,他守护了那片林子一辈子,只希望孙儿的生命像桦树一样坚韧。
“爷爷…你是不是想家了…”他虚弱地问道。
“爷爷当然想呀,好想回去。”
“你要…走了吗…”
“怎么能走啊?我的小心肝还在这里。”爷爷伸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头:“南南…南南…爷爷等你把病治好…”
老人在一个平常的傍晚累得睡着,永远都不再醒来。他就这样忘记了厨房里煮的粥还没熄火,也忘记了第二天要早点起来给他的宝贝孙子买早餐,撒手去了。
与此同时,医生给沈桦南的父母下了最后通牒,治疗效果不理想,除了骨髓移植,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爷爷下葬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虚弱得撑不住,母亲在一旁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才攒得出力气,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骨灰盒。
曾经高大宽厚,可以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的爷爷,如今就被收在这样狭小的盒子里,沉甸甸压在他掌心。
他固执地觉得,是自己的病拖垮了老人的身体,让爷爷到死的那天都没能落叶归根。
刻骨铭心的重量透过薄木外壳传过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烙在手心。他认罪,爱与愧疚拧作一处,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