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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爷爷 据说,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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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最爱你的人,往往不会来你的梦里。舍不得你梦醒之后,徒留落空的难过。
沈桦南很多年没有梦见爷爷了。
据说,一个人在死去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可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却是声音。
沈桦南早就记不清爷爷的声音了。
他只记得老人粗糙的手掌的触感,风雪里高大厚实的背影,总是沉默紧绷的愁苦的侧脸,记得他那些严苛的规矩。
如果他不洗手就吃饭,会被爷爷用筷子打手心。爷爷做饭的时候,总让他在身边看着。爷爷要他学洗菜,大雪天里发红的小手泡在冷水中,睡前都会冻得流鼻涕。爷爷总是把他的每一件衣服熨得整齐平整,要是出去玩弄脏了,就会被责骂。
关于那个老人的记忆,一定会连带着家乡,连带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那里和这里,仿佛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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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你过来。”
裹着一身军绿棉大衣的老人举着手里的烤肠向孩子招手,身后跟着一条老狗。狗乖顺地跟在脚后,尾巴拍扫着积雪的地面。
沈安从热闹的滑梯上下来,跑到爷爷旁边,接过刚买的烤肠,掰下大半蹲在路边喂狗。
爷爷弯腰替他拢好衣帽,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看见密密麻麻的淤青。
“哎哟,这是咋整的啊?被谁欺负了?还疼不疼?”
沈安摇了摇头,疑惑地抬头。
“你别不敢说,爷爷给你教训他去。”老人气鼓鼓地拉着沈安的手走到一旁的老师面前:“你看,我孙子昨天回来还白白净净的,今天就伤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你们没把孩子看好?”
“不可能啊…”老师迟疑了一会,蹲下来,看见孩子后背上的伤,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爷爷,我们前几年有个孩子也这样,后来说是得了白血病呢!你快带他去医院看看。”
老人听完吓得站不稳。
医院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年幼的沈安被按在病床上前,后背绷得笔直。
“看着是紫癜,导致紫癜的原因有很多,得化验才能确定。”医生翻开他的下眼睑,已经完全没了血色,体温也很高,可那孩子就像个小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我看孩子脸色也不对,还发着高烧,怎么不早点来呢?”
“昨天还没事呢!都怪我,今天一大早起来让孩子洗衣服,这么冷的天害得着凉发烧了…”爷爷锤着胸口,后悔极了。
“这恐怕不是着凉导致的,有可能是血液病,先做检查看看吧,今晚要住院。”
沈安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看见爷爷听完医生的话变得愁眉苦脸。
“沈安,一会爷爷带你去吃顿好的,今晚就住在这里喽。”爷爷转过头望向他,眉头舒展了些,把忧愁藏了起来。
“为什么?”
“家太远啦,我们没车,天太晚了回不去。”
“走回去。”
“小傻瓜,这么远的路,得走到天亮。"
“我想回家...”沈安恐惧地把头埋到爷爷的怀里。
“没事儿,有爷爷陪着你呢。想吃什么?”
“都行。”他嗲声嗲气地晃着爷爷的手,爷爷宠溺地看着他笑了,用粗糙厚实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护士走过来,把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手环系在他的手腕上,沈安低下头左右翻看着这个陌生的物件,上面印着的字,有大半他还认不全呢。
他只想快点早点回学校,和小伙伴追逐打闹,白天的游戏还没争出胜负。
那一晚,两人都彻夜难眠。沈安第一次睡在医院的床上,爷爷蜷着腿缩在旁边轻轻搂着他。旁边的孩子年纪大点的十五六岁,年龄小的只有几岁,到了深夜,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此起彼伏。
爷爷用手捂住沈安的耳朵,他才勉勉强强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人烧得迷糊,一睁眼看见护士把一大车工具推进来,吓得沈安畏畏缩缩地爷爷怀里躲。
“爷爷,这是要干什么?”
“抽点骨髓,很快的。”护士熟练地把他的手摁住,他感觉到腰部一阵冰凉,紧接着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
年幼的孩子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床单,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一旁沉默的老人。沈安用力想要挣开,喉咙呜咽着,旁边的孩子和家长也看热闹似的转过头来,害他难堪极了,只好忍着眼泪等护士的手松开,
骨穿岂止是麻,等麻醉药效过后,伤口开始剧烈地疼痛,小小的孩子疼得缩成一团。老人干裂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看着格外严肃。
不一会儿,爷爷就拿着老人机出去了,沈安透过玻璃窗户看见爷爷在走廊上打电话。
“喂,国栋啊?沈安生病了,你们回来吧。”
“怎么了?”
“医生说可能很严重,已经在住院了。”
“可是我现在忙生意,一时半会回不去。”
“你都好久没回来咯…秀华呢?叫秀华接电话。”
“不是说了,秀华去了深市。”
“那怎么办呀…”
“你先帮我们照顾着孩子,这个月底我们就一起回来。”
“月底?!”老人急了,语气里带着责备。
“爸,我这边实在忙不开。嘟...”电话那头陷入了忙音,爷爷憋着一口怒气把电话收起来,回到病房里怜惜地看着熟睡的沈安,一直盯到太阳都下山了,孩子才从疲惫和疼痛中醒来。爷爷问他想吃什么,他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紧紧拉住爷爷苍老的手。
——
“结果出来了,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老人双手微微发抖,纸上密密麻麻的结论都看得不太明白,医生说完,他泄出如释重负的长叹,庆幸道:“是贫血啊…不是白血病就好…”
“孩子患的是重型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它和白血病一样凶险,病程很长,容易反复出血和感染。”
“啊?那咋整啊?!”老人的脸又皱成了一团。
“先准备好长期住院吧,现在孩子小,发现得早,治好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那天,沈安第一次看见爷爷哭。
医生已经离开了,爷爷仍然像桩木头一样立在病房门口,用力揉搓着脸,无声落泪。
住院的日子其实也不赖,沈安不用去上学,坐在病房小小的电视机前看了一整个月的虹猫蓝兔。护士隔天就会把大大小小的点滴瓶挂在架上,打完针他总是昏睡,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沈安只觉得奇怪。有一天,爷爷扛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布袋子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被褥,还有锅碗瓢盆,都是日常用惯的物件。
“爷爷,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他懵懂问道。
“快了…快回去了。”
爷爷的眼睛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那些行李,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件件把东西摆好。他抿紧了嘴唇,眉头皱着。
又过了没多久,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的父母居然也双双回来了,两个人远远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拘谨又沉重的神色,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古怪的陌生感,明明是亲生父母,可他却觉得格外疏远。他们带着沈安去外面大吃一顿,尴尬地望着眼前孩子,沈安胆怯地坐在爷爷身边,看见母亲的眼眶好像红了,母亲拥抱了他,可他还不太习惯。
父母很快就因为工作的缘故又离开了,可沈安跟爷爷,却像是要常住在这里。
“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走?”
“先不走啦...”
“那学校呢?”
“不去啦!”
“真的?!”
“对啊,爷爷都给你请好假啦。”
从那以后,命运就像过山车,一路拐向陡峭的下坡。
他开始频繁地出血,只要一出血,就很难止住,每次鼻血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晕得哭不出声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力快速衰退,就连跑跳都变得困难。
上次离开学校前那篇没背完的课文,现在就连开头都已经记不清楚,沈安虚弱地靠在爷爷怀里,小声问道:“爷爷...我去上学好不好啊?”
老人心疼地抱紧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轻声安慰道:“乖...等你病好了就去上学,以后咱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爷爷提前退休了,日复一日往返于医院和郊外的家。每次从家里赶回病房,包里面总会装着给沈安捎来的零食,他和爷爷都最爱吃酥软的桃酥和山榛子,爷爷有一把趁手的小羊角锤,没事就陪沈安坐在病床前,支起病床的折叠桌板,爷孙两个一起砸榛子。
好不容易熬过漫长的住院时光,治疗告一段落,沈安终于暂时回到家里,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车子驶进熟悉的村落,他远远望见自家的院墙,扒着车窗,满心盼着狗会摇着尾巴跑出来,凑到身边蹭他的裤腿。
可爷爷把院门推开,沈安四下张望,院子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狗吠声,就连一直养在院门口的鸡都不见了。
“爷爷,狗呢?”
爷爷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医生叮嘱过,为了你的身子,家里不能再养动物了,就把它给了邻居。”
沈安愣在原地,那条狗与家人无异,从他出生那天起,老狗就已经在了。
它曾经被车撞伤,奄奄一息,在雪地中拖着血淋淋的伤腿,却仍然记得回家的路。
平日里,它总爱蹭他,会趁他和爷爷吃饭的时候在桌边转来转去。爷爷总是用棍子赶它,沈安则偷偷把碗里的剩肉丢在地上,狗总呜呜地低叫几声,像是在道谢。
他不肯信,爷爷便陪着他跑到邻居家去找。邻居支支吾吾,说狗早就不在了,后来才说出实情,自己把狗卖给了狗肉贩子。
沈安扭过头,看向身旁的爷爷。
老人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比他还要难过,恨愚笨的自己亲手把忠犬送进了宰狗场。看见那样的爷爷,沈安的愤怒到了嘴边,却连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回去的路上,他慢吞吞跟在爷爷身后,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眼泪全都憋在眼眶里,忍了一路。
可再走到家门前,意识到自己再也听不见狗吠时,他终于控制不住,蹲下来放声嚎啕大哭。
是他把狗害死了。
寒风吹起碎雪,落在沈安单薄颤抖的肩头。
爷爷就站在几步开外,望着痛哭的孙儿,攥紧了粗糙的双手,喉头滚动,满心的愧疚全都化作沉默。
陪伴沈安长大的土狗没了,院里饲养的鸡鸭,也被爷爷拉去城里变卖。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彻底,爷爷做饭时像是忘了放盐,每一餐饭菜都寡淡得尝不出滋味。
突然有一天,老人突然对他说:“小安啊,你跟爷爷学做饭吧。”
“为什么?”
爷爷走上前,轻轻将瘦小的他搂进怀里。
“要是爷爷不在了,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呀?”
爷爷怎么会不在呢?他还没思考明白,又听见爷爷低沉的嗓音紧接着响起:“你看啊,爸爸妈妈那么忙,以后是不会每天照顾你的,到那时候,我怕小安吃不好穿不暖……”
他懵懂地开口发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妈妈其实也很疼你,只是他们工作太忙了,没时间。你看呀,你的衣服、玩具都是爸爸妈妈努力工作,从外头给你寄回来的。”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他孤单的童年里,常年缺席的父母只是两个陌生的称谓,唯有爷爷是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