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草惊尘：休教命运拿捏我》木木青木木

24、征帆欲动浪初生 顾晏之入队

　　内堂窗棂半开，穿堂风卷着市井喧嚣漫进来。

　　顾晏之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不甘落魄的锐气，半点不曾被窘迫家境磨平。

　　傅云舟接连发问，从江东码头赋税、茶农聚集地，到水路盗匪常出没的河段，顾晏之皆对答如流。说起江东盐商压榨本土商户的旧事，他语气压得很低，指节不自觉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愤懑。

　　“江东几处大茶墟，我年少时便随家父往来，哪家茶户茶叶品质上乘，哪家米仓粮货充足，我心中大半有数。水路之上何处有盗匪盘踞，何时不宜行船，我也一清二楚。”顾晏之拱手，“若贵号肯用我，我敢立下军令状，此行必办妥采买。只是有一桩私心，待到江东，我想借机查一查当年家父被构陷破产的旧案。”

　　这话坦诚，也露了软肋。

　　傅云舟转头看向苏晚禾，将决断交给她。

　　苏晚禾指尖轻轻摩挲桌沿，静静看向顾晏之。

　　此人是难得的人才，熟门路、懂行情，正是眼下队伍最缺的掌舵之人。可他身负旧恨，心中揣着复仇，一旦途中被仇恨冲昏头脑，极有可能置整支贩运队伍于险境。

　　心底两种声音又开始博弈。

　　重用他，借他才干破局；可也要承担他执念带来的风险。若是不用，短时间很难寻到第二个熟悉江东的人，跨州之行大概率要延误，茶楼库房存货耗光，一切谋划尽数落空。

　　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大可只利用他的见识，却处处设防，不给他半分实权，用完便弃。

　　念头升起一瞬，苏晚禾便强行压下去。

　　待人若是只讲算计利用，换来的也只会是算计。可以设防，却不可先存利用之心。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顾公子，闻香居聘你做随队主事，往来薪俸优厚。但有底线在先：此行首要，是完成茶粮采买，保全队伍所有人性命安全。你的私仇，只能放在次要。沿途不许擅自挑起冲突，不可拿整支队伍的安危，去成全个人恩怨。你若能应下，便可入队。若是做不到，今日便到此为止。”

　　顾晏之一怔，随即躬身深深一揖。

　　“苏姑娘明鉴，晏之记下。公事为先，私怨后置，绝不因一己之私拖累众人。”

　　他心中清楚，这是他重返故土唯一机会，应下这份约束，是理所应当。

　　“好。”苏晚禾点头，“从今日起，你归入贩运队伍，与沈砚辞派来的两名随从协同处置路途事务。水路调度，货物议价由你主持；关卡通关、沿途安保，则由沈家来人负责，权责划分清楚，互不越界。”

　　权责拆分，互相制衡，既发挥顾晏之的长处，也约束他，不让他手握全部权柄。

　　顾晏之领命退下，着手整理江东采买需要的清单，清点船只、脚夫所需。

　　送走顾晏之，内堂只剩下傅云舟与苏晚禾二人。

　　傅云舟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依旧忧心忡忡。

　　“顾晏之确是良才，可心中仇念太重，终究是隐患。”

　　“世上本就没有全然无瑕的人。”苏晚禾淡淡道，“我们用人，用其所长，防其所短便是。只要守住底线，未必不能成事。”

　　三日转瞬而过。

　　沈砚辞许诺的两千两本金，足额送到闻香居库房，一并送来的还有各州通关文书，以及两封写给江东地方官吏、码头主事的私人信函。两名沈家指派的随从也到茶楼报到，二人皆是久走水路，沉稳寡言，专司路途护卫与关卡打点，绝不插手采买议价。

　　一切筹备紧锣密鼓铺开。

　　租大船，招募可靠脚夫，置办路上干粮被褥，清点准备用来采买的银锭，顾晏之日夜奔走，把江东各州茶价、米价，一一整理成册。闻香居上下，一半心神守着府城茶楼日常经营，一半心神扑在即将远航的贩运队伍之上。

　　可府城之中，张启元并没有坐以待毙。

　　明面上，闻香居拿到外州通路，已经跳出他对府城货源的封锁。他无法直接阻拦跨州远行，便在暗处处处使绊。

　　先是城中几家船行老板，原本已经谈妥租船，一夜之间纷纷变卦，要么说船只损坏维修，要么直接推脱船已经被别人预定。顾晏之跑遍府城码头，才好不容易寻到两艘体量中等的旧漕船，船体尚可，只是装潢陈旧，勉强堪用。

　　接着，前来应征的脚夫，接二连三临时反悔。有的是家中突然出事，有的被人威逼恐吓，不敢登上闻香居的货船。最后只能去城郊乡下，高薪招募淳朴乡民，才算凑齐人手。

　　流言也再度死灰复燃。

　　街市之上又有新说法传开：说闻香居拿了权贵的钱财，苏晚禾靠着私相授受拿到大笔本金，更有甚者，编排她要跟着货船远赴江东，实则是借行船之名，私奔远走。

　　荒唐谣言越传越离谱。

　　柳氏在小院之中，从邻里口中听见这些闲话，回家之后忧心忡忡，夜里辗转难眠，特意跑到闻香居找苏晚禾。

　　“晚禾，外头那些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你当真要跟着船队远赴江东？路途千里，江上多风浪盗匪，又是女子，太凶险了。”柳氏眼底满是担忧。

　　苏晚禾正在案头核对采买清单，笔尖一顿。

　　按照原本计划，她本打算留守府城，坐镇茶楼。可接连发生的变故，让她心中生出别的考量。

　　顾晏之有才干，却被旧仇牵绊；沈家两名随从只负责通关安保，不懂货物议价核算。江东茶墟鱼龙混杂，奸商遍地，若是队伍之中没有一个信得过、懂账目的主事，万一采买之时被人哄抬物价，或是被人以次充好，两千两本金很可能白白打了水漂。

　　更让她放不下的，是张启元极有可能暗中派遣人手，尾随船队，在江东地界设下圈套。

　　心底有两个声音拉扯。

　　留在府城，相对安稳，守着家人，不必面对江上盗匪与未知风险；远赴江东，千里水路，风波莫测，可唯有亲自前去，才能把得住采买的分寸，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那道幽暗的私心也悄然冒出来：何苦非要把自己置于险境？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府城，把风险全部交给手下人去扛，成败自有别人担责。

　　念头盘旋片刻，苏晚禾轻轻摇头。

　　两千两是合伙的本钱，是闻香居数十伙计活下去的希望，也是沈砚辞投入的资财。若是只图自己安稳，把所有凶险推给旁人，倘若队伍出事，所有人都要承受恶果。

　　“娘，我要随船队一同去江东。”苏晚禾抬眼，语气笃定。

　　柳氏脸色瞬间发白：“万万不可！江上何其危险，且外头谣言已经这般难听，你一个女子远行，那些人更要肆意编排！”

　　“谣言本就是旁人的口舌，我堵不住。可若是不去，这一趟采买极容易出纰漏。”苏晚禾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我会万分小心。沈家派来的护卫随行，顾晏之熟稔水路，只要步步谨慎，未必会出事。府城这边，有傅掌柜坐镇，茶楼可以稳住，家中小院我已经留了护院，护好你们二人。”

　　任凭柳氏百般劝说，苏晚禾主意已定。

　　傅云舟得知她决意随行江东，也是大吃一惊，接连劝说几番，终究拗不过她。只能加倍叮嘱随行护卫，务必护好苏晚禾安危。

　　消息传开，茶楼之内也人心浮动。有人敬佩，也有人私下窃窃议论，附和市井的流言。

　　日子一日□□近起航。

　　距离开船只剩最后一夜。

　　府城码头，两艘漕船已经停泊就位，银箱、行囊、干粮全部搬上船，只待第二日破晓，便扬起风帆，顺江向东而去。

　　入夜，闻香居内堂灯火通明。苏晚禾还在核对最后的账目，整理要带往江东的账册。夜半时分，楼下伙计匆匆上楼，神色慌张。

　　“苏姑娘，掌柜，城郊有人连夜送来消息。前些日子被张启元收买、去落雾村设伏的那伙水匪，近日忽然在下游江面出没。有人看见，那伙人接受了一笔重金，似是要盯紧我们闻香居的漕船。”

　　苏晚禾手中的狼毫笔，“嗒”的一声，滴下一点墨渍，晕染在账册纸页上。

　　傅云舟猛地站起身：“张启元竟要雇水匪在江上下手！”

　　“不止如此。”伙计咽了一口，继续说道，“还有一桩旧闻被挖出来。当年顾晏之家业破败，不仅仅是江东盐商逼迫，府城这边，张启元也在背后推波助澜。顾晏之家破人亡，张启元本就有一份。”

　　一语落下，满室寂静。

　　夜风拍打着窗纸，簌簌作响。

　　苏晚禾心口重重一沉。

　　顾晏之一心想要追查的家仇，仇人，正是他们如今最大的对手张启元。

　　这就意味着，一旦船队到了江东，顾晏之若是知晓全部真相，积压多年的恨意，极有可能瞬间爆发。一边是整支贩运队伍的安危，一边是顾晏之血海深仇。

　　眼下所有人都还瞒着顾晏之这件旧事。可纸包不住火，到了江东，真相迟早会揭开。

　　今夜方才知晓这条隐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顾晏之的才干是利刃，可这把刀，如今刀刃的另一端，竟直直对准了张启元。若是控制不好，既可以刺伤对手，也会反噬自身。

　　苏晚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

　　明日天一亮，船队便要扬帆起航。前路之上，江有水匪拦路，身边之人藏着未解的旧恨，远方江东还有重重未知的圈套。就连自己的内心，每一日都要和贪图安稳、畏惧苦难的阴暗念头对峙。

　　她睁开双眼，眼底褪去几分倦意，只剩沉静。

　　“此事暂且不要告知顾晏之。”苏晚禾低声吩咐，“今夜加强码头守卫，所有银箱重新加固上锁。明日起航之后，所有人提高戒备。江路之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伙计领命退下。

　　傅云舟满脸忧虑：“晚禾，如今水匪虎视眈眈，顾晏之又牵扯这般深的旧怨，你还要坚持随船东行吗？”

　　苏晚禾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隐约能听见江水奔涌的声响。

　　“越是危机四伏，越不能抽身躲开。”

　　风浪已经在江面酝酿，征帆将起，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江东的土地之上静静等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