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孤帆逐浪江天寒 一路行船, ...
-
天还未彻亮,夜色褪成一层淡淡的青灰。
府城外的码头,晨雾漫过江面,浩浩荡荡的江水翻涌,拍打着两艘旧漕船的船板。缆绳被水手解开,木桩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风帆缓缓升起。
苏晚禾一身简便的素色劲装,束起长发,腰间只挂着一个装账册的布囊。她辞别前来送行的傅云舟,再三叮嘱茶楼诸事,又遥遥望了一眼府城方向——那座小小的小院里,柳氏与苏父尚在睡梦之中,有护院暗中值守,暂且无忧。
脚下一踏,登上颠簸的甲板。
江风扑面,带着江水特有的湿冷气息。脚夫、水手依次登船,人声、号子声混着浪涛,两艘漕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滔滔江水,向东而去。
顾晏之立在船头,衣襟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奔流不息的大江,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离开故土多年,今日终于能够重返江东,可心中那团埋藏多年的仇恨,被昨夜的秘密沉沉压住。他尚且不知道,害得自家败落的元凶之一,就是此刻在府城穷追猛打的张启元。
沈家派来的两名护卫,一名守在前船,一名守在后船,目光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视两岸江岸、江面雾气,提防水匪偷袭。
苏晚禾站在船舷边,江风把她的鬓发吹乱。
心底又冒出那道怯懦幽暗的念头。
此刻若是留在府城茶楼,安坐内堂,不必受江上风寒,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暗处的刀枪,何乐而不为。冒险远赴千里,赢了,不过是保住一间茶楼;若是输了,便是葬身滚滚江水。何苦拿性命去搏。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便强行压下。
世间安稳,从不是凭空等来。若是人人都选择躲在后方,那便没有人来扛住风雨。两千两本金,数十人的生计,都压在这支船队身上,她不能退。
“苏姑娘,江下游有一处回水湾,是水匪常出没之地。”顾晏之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按正常水速,我们入夜前后便会行至那片水域。张启元既然雇了人埋伏,多半会选在夜里动手。”
苏晚禾回过神,看向茫茫江雾:“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有两个法子。”顾晏之神色凝重,“一是加快船速,昼夜不停,抢在天黑之前驶过回水湾。可水手脚夫连日操劳,强行赶路,人困马乏,若是遇上突袭,便无力抵抗。二是寻一处僻静的江岸小码头,提早靠岸停泊,白天休整,等到第二日天光再行通过,可停泊之处若是走漏消息,同样会引来匪众。”
两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苏晚禾沉吟片刻:“不可强行昼夜赶路。人一旦疲惫,便是最好的破绽。传令下去,前方寻一处荒僻的废弃渡口停靠,严密封锁消息。所有货物银箱全部移入船舱,不许水手私自登岸闲逛,夜里轮班值守,加倍警戒。”
顾晏之点头,立刻下去传达号令。
漕船顺着江流继续向东行。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江上雾气时浓时淡,偶有飞鸟掠过大江,四下空旷辽远,可每一个人的心头,都绷着一根弦。
行至午后,江面上远远行来一艘乌篷大船。船体宽大,装饰低调,却形制考究,护卫分立船舷两侧,不张扬,却自带威慑。
正是沈砚辞的坐船。
苏晚禾微微意外,她不曾听闻沈砚辞也要走这条水路。
不多时,两船慢慢靠近,抛下搭板,一名沈家侍从走过来行礼:“苏姑娘,我家公子恰有要事去往江东,便顺路同行。公子请姑娘移步大船一叙。”
苏晚禾略一迟疑,便抬脚走过搭板,登上乌篷大船。
这艘大船舱室宽敞,窗棂敞开,江风穿舱而过。案上煮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沈砚辞一身月白长衫,凭窗而立,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没想到,姑娘果真亲自随船而来。”沈砚辞声音清淡,眼底藏着几分叹惋,“千里江路,凶险重重,女子踏足,太过辛苦。”
“躲不开的凶险,便只能直面。”苏晚禾在案边坐下,侍从奉上热茶,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张启元雇下水匪,打算在下游回水湾伏击我们的漕船,公子应当早已得知。”
沈砚辞并不否认:“我收到消息,便动身沿江赶来。一来,我亦有公务要去往江东;二来,也可暗中照拂船队一程。”
苏晚禾抬眼看向他。
心底又泛起那股滚烫的诱惑。
眼前这人手握权柄人脉,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调动人手,直接清剿这批水匪,前路危机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大可完全倚仗他的力量,不必殚精竭虑,不必日夜悬心。
可转念一想,庇护若是来得太过轻易,往后,自己与闻香居,便会彻底沦为依附他的附庸。今日他替你挡下刀,来日,便要你偿还更大的代价。
她压下那股想要全然依赖的念头,缓缓开口:“多谢公子照拂。只是船队的危机,我们想先凭自己的力量应对。若是真到万不得已,再向公子求援。”
沈砚辞看了她片刻,浅浅勾了勾唇角。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他指尖轻叩桌面,“我不会直接出手替你扫清所有阻碍。但我这艘大船会跟在你们船队后方十里之外,一旦你们当真撑不住,燃起烟火信号,我便会带人驰援。但记住,只可当做最后的退路,不可轻易动用。”
他不越俎代庖,只留一道底线保障。
苏晚禾心中松了一口气,微微躬身:“多谢公子体谅。”
舱外江水滔滔,远处青山连绵。
“还有一事。”沈砚辞语声放低,“关于顾晏之。张启元当年,确实参与过构陷顾家,致使顾家败落。这件事,你打算何时告知他?”
苏晚禾指尖微微收紧。昨夜得知的秘密,原来沈砚辞早已清楚。
“我还在犹豫。”她坦然道出内心挣扎,“顾晏之心中仇恨深重,如今船队尚在险路之上。若是此刻揭开真相,他一旦情绪失控,很可能不顾大局,冲动行事,将整船人的性命推入险境。可一直隐瞒,又对他不公。谎言终究不能长久,到了江东,他早晚都会查到。”
“人性本就是这般两难。”沈砚辞缓缓说道,“顾晏之是一把锋利的刀,能用,却极易割伤握刀之人。你要明白,你可以体谅他的血海深仇,却万万不能纵容他拿所有人的性命,去成全私怨。守住队伍的安危,才是第一要务。”
这番话,恰好戳中苏晚禾心底最大的顾虑。
体谅与纵容,仅仅一线之隔。同情弱者,同情他人的遭遇,却不能因此模糊底线。
“我明白。”苏晚禾缓缓点头。
二人又交谈片刻,说起江东茶墟的局势,当地官吏派系,盐商盘剥的种种内情。沈砚辞将不少江东隐秘的讯息娓娓道来,补足了苏晚禾认知之中的盲区。
舱中茶水渐渐凉去。
苏晚禾起身告辞,准备返回漕船。
临走到舱门口,沈砚辞忽然开口:“苏晚禾。”
她停下脚步回头。
“很多人,在绝境之中遇上捷径,便会顺势沉沦。”他目光平静,“你每一次压下心底的幽暗,看似辛苦,实则,是守住你自己。千万不要等到被欲望吞噬,才想着回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看穿了她每一次内心的拉扯。
苏晚禾心头一震,沉默片刻,轻轻颔首:“晚禾谨记公子告诫。”
踏上搭板,回到颠簸的漕船。身后沈砚辞的乌篷大船缓缓退开,保持距离,远远尾随在后。
江面上日头渐渐西斜,落日把滔滔江水染成一片滚烫的赤金。
按照计划,漕船驶入那处废弃渡口。渡口早已荒废,断石残岸,岸边草木疯长,四下不见人烟。两艘漕船悄悄靠岸,水手手脚利落,将船只隐蔽在芦苇荡的阴影之中。
所有人严令禁止私自登岸。船舱内外,分作三班,彻夜轮班值守,刀剑棍棒全部备好,灯火只留几盏微光,不敢大肆张扬。
暮色一寸寸笼罩大江,江风变得寒凉,芦苇丛被夜风拂动,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隐匿在暗处。
苏晚禾立在甲板上,望着漆黑的江面。
顾晏之站在不远处,默默眺望江东方向,背影孤寂,藏着未泄的恨意。水手脚夫轮流歇息,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不安。
谁也不知道,沉沉夜幕之下,江水的哪一处,正潜伏着张启元雇来的水匪。
危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夜半,月轮被乌云遮蔽,江面上一片昏沉。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远处江面,忽然传来隐约的橹桨划水之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值守的护卫猛地握紧腰间长刀,低声喝道:“有船!”
苏晚禾心中一紧,全身瞬间绷紧。
水匪,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