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草惊尘：休教命运拿捏我》木木青木木

23、朱门深院遇风荷 苏晚禾持墨

　　第二日天刚亮透。

　　苏晚禾简单收拾一番，将那枚墨玉牌仔细收进衣襟内侧。出门之前特意折返小院，确认护院已经就位，叮嘱柳氏与苏父无事尽量少出门，切莫轻易接待陌生来客，才转身往城西而去。

　　府城城西，多是世家官宦的私宅大院，青瓦高墙连绵成片，与市井街巷烟火截然不同。寻常百姓极少踏足这片区域，街道之上往来之人，大多衣着华贵，车马络绎。

　　按着沈砚辞昨日交代的地址一路寻去，走到一处并不张扬的宅院门前。院墙爬满翠色藤蔓，大门是素色黑漆，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可守门护卫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一望便知绝非普通家仆。

　　苏晚禾走上前，取出怀中墨玉牌递过去。

　　护卫接过玉牌仔细查验，不敢怠慢，躬身行礼：“姑娘请随我入内。”

　　穿过门楼，入目是一方雅致庭院，池中荷花初绽，风一吹过，荷叶翻卷，送来淡淡的荷香。院内布置清雅，不见金玉堆砌，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

　　一路穿过回廊，护卫将她引到临水的一座水榭。

　　沈砚辞正坐在水榭之中，一身浅灰长衫，手中捧着一卷书，案上煮着一壶清茶，水汽袅袅。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放下书卷。

　　“苏姑娘如约而至，请坐。”

　　水榭四面通风，池风习习，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侍仆奉上茶，便躬身退下，水榭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苏晚禾没有绕圈子，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昨日回去，我与傅掌柜仔细商议过公子提出的合作。我们愿意达成合伙，只是有几处底线，需要白纸黑字落在契约之上。”

　　沈砚辞微微颔首，神色不见意外：“姑娘请讲。”

　　“第一，公子所出为本金、通路文书、沿途关卡的人脉照应，只用于跨州茶粮贩运，不得挪用做其他用途。第二，三成收益，仅取自跨州贸易的利润，闻香居府城本地茶楼营收，不在分红之列。第三，沈公子只可干预贩运路途上的安危调度，闻香居内部人事、账务，绝不允许外人插手。第四，闻香居只做商事，绝不卷入朝堂派系纷争。”苏晚禾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以上，若是公子可以应允，我们便可立契；若是不能，今日便当做闲谈一场。”

　　这几条，是她与傅云舟反复斟酌定下的防线。拿对方的助力，却不能把整间茶楼拱手交出，更不能被拖进看不见底的朝堂漩涡。

　　沈砚辞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目光落在苏晚禾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大多数人处在你的境地，看见脱困的机会，只会迫不及待抓住，顾不得划定边界。”他缓缓开口，“你提出的四条，全部应允。契约，今日便可拟定签字。”

　　说着，抬手唤来侍从。不多时，侍从携带着笔墨、宣纸以及一份草拟好的契约进来。

　　契约之上，沈砚辞早已提前把大致条目写好。苏晚禾逐字逐句细读，反复核对每一条款，又将自己方才提出四点一一增补誊写上去，确认没有文字陷阱，方才递给傅云舟提前派来的亲信核对。

　　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墨落纸页，合作就此敲定。

　　两千两本金，三日之内便会拨付到闻香居库房；通路文书、沿途各州打点的信函，也会一并备好。同时沈砚辞会指派两名熟悉水路陆路的随从，随贩运队伍同行，只负责路途安全，不干涉采买交易。

　　事情谈妥，侍从收拾笔墨退下，水榭又恢复安静。

　　池面风荷摇曳，波光映在沈砚辞眼底。

　　“张启元背后的盐商势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沈砚辞语声放低，“你们打通外州货源，便是断了他们借茶货敛财的一条支路。往后，明的暗的算计只会更多。不光在外州路途上会有麻烦，府城内，也会生出事端。”

　　苏晚禾指尖微微收拢：“我们已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事提醒你。”沈砚辞顿了顿，“府城之中，不少世家贵女，听闻闻香居的流言，对你颇有微词。在他们眼中，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管账，已是离经叛道，再加上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不少人已经对你抱有偏见。往后出入权贵场合，务必多加小心。”

　　苏晚禾心中了然。

　　底层市井的流言，已经足够伤人，若是传到世家圈层，又会生出别的风波。她本无意与这些人打交道，可如今既然和沈砚辞合作，难免会有遇上的时刻。

　　“多谢公子提点。”

　　事情商议完毕，苏晚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走出水榭，沿着回廊往大门走，刚转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少女一身藕荷色罗裙，鬓边簪着珍珠步摇，容貌明艳夺目，眉眼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贵傲气，正是谢清沅——谢家嫡女。
　　谢清沅出身名门，才情出众，在世家圈子里极有声望，心中早已属意沈砚辞。今日是来赴沈家的赏花小宴，不曾想，会在沈府私宅撞见一个陌生的外乡女子。

　　她脚步顿住，目光落在苏晚禾身上，自上而下淡淡扫过。苏晚禾衣着朴素，一身寻常布裙，没有珠玉首饰，与这座朱门大院处处格格不入。

　　谢清沅身后的侍女，已经低声窃窃私语几句，想来已经打听清楚苏晚禾的身份。

　　谢清沅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化为一层浅浅的疏离。

　　她没有直接出言刁难，语气礼貌，却带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不知姑娘是沈公子的故人？”

　　问话听似平常，实则暗藏试探。此刻外面关于苏晚禾攀附权贵的流言正盛，在谢清沅眼中，苏晚禾出现在沈砚辞的私宅，恰好印证了那些传闻。

　　苏晚禾不卑不亢，微微屈膝行礼：“在下苏晚禾，与沈公子做商事合伙，今日前来敲定契约。叨扰贵府，这便告辞。”

　　她不刻意卑微，也不刻意攀附，坦然道出合作关系，不去做多余辩解。流言千种，越解释，反倒越容易落入圈套。

　　谢清沅闻言，秀眉微蹙。一个市井茶楼的账房，竟能和沈砚辞达成商事合作？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沈砚辞极少与市井商户深交，更别说和一介寒门女子合伙做买卖。

　　“原来如此。”谢清沅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商事往来，倒是难得。只是府城水深，市井与世家之间规矩有别，姑娘在外行走，还望多多自重。”

　　一句“多多自重”，绵里藏针。暗含着对坊间流言的默认，委婉提醒她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苏晚禾心中清楚对方的言外之意，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颔首：“多谢谢姑娘告诫。晚禾自会守住本分。”

　　说完，不再多言，侧身行过，径直朝着宅院大门走去。

　　走出高高的朱漆大门，身后院内的荷香、雅致的回廊尽数隔绝在高墙之内。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苏晚禾长长呼出一口郁气。方才在宅院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都是无形的较量。

　　方才一瞬间，心底那团幽暗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若是自己也能拥有谢清沅与生俱来的家世，不必挣扎求生，不必被流言构陷，不必拿性命去博弈生机，该有多好。羡慕像藤蔓一般悄悄滋生，甚至隐隐生出妄想，若是能借着沈砚辞，踏入这个圈层，便可以摆脱底层的窘迫。

　　可转瞬，她又清醒过来。

　　谢清沅拥有的一切，是出身带来的光环，并非自己挣来。今日就算靠着合作挤进权贵视野，那也只是生意伙伴，一旦妄想攀附身份，便会彻底迷失自我。羡慕可以，却不能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捷径。

　　她用力晃了晃头，把那些纷乱思绪压下，快步赶回闻香居。

　　回到茶楼，傅云舟正在内堂等候。看见苏晚禾归来，立刻迎上来。

　　“契约可顺利敲定？”

　　“一切妥当。”苏晚禾把一式两份的契约取出，递过一份给傅云舟，“三日之内，本金、文书便会送过来。我们要立刻着手挑选远赴外州的采买人手。”

　　傅云舟展开契约仔细阅览，逐条看过，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喜色。

　　“总算闯过一道死关。”

　　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被忧虑覆盖。

　　“跨州路途遥远，江河之上盗匪横行，陆路也不太平。”傅云舟眉头重新拧起，“我们茶楼之中，懂采买、敢远行的伙计不多。既要精明会算账，又要胆子大，遇事能应变，还得品性牢靠，不能被钱财诱惑。”

　　苏晚禾坐在案边，指尖敲击桌面，思索合适人选。

　　就在这时，楼下伙计上楼禀报：“掌柜，苏姑娘，外面有一位姓顾的年轻人求见，说是听闻我们要往江东采买茶粮，他自小在江东长大，熟悉各州码头，懂得货物交易，想来应征随队出行。”

　　苏晚禾与傅云舟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动。

　　正是瞌睡送来枕。

　　“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青衫男子迈步走入内堂。此人便是男三顾晏之。他面容清俊，一身衣衫洗得发白，眼神却清亮机敏。家中原本是江东小商户，遭当地盐商盘剥，家道败落，辗转流落到府城，一直想要寻机会重返江东。

　　他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在下顾晏之。听闻贵号要远赴江东采办茶粮，在下熟稔江东各州码头、行情市价，也认得不少当地农户茶农，愿随队伍远行，只求一份薪俸，也盼能重返故土。”

　　傅云舟开口询问，几个问题下来，顾晏之应答如流，江东各州物产、码头关卡、市面上茶粮的行情价格，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信口开河。

　　苏晚禾静静打量着顾晏之。此人精明能干，对江东地界知根知底，正是他们此刻极度需要的人才。可同时也看得出来，他心中压着家道败落的恨意，对江东盐商恨之入骨，做事为达目的，会有几分不择手段的倾向。

　　是机遇，亦是隐患。

　　用他，能极大提高贩运队伍成事的概率；可若是控制不住他心中的执念，往后，说不定会生出别的祸端。

　　苏晚禾的心底，又一次迎来抉择。

　　窗外日光斜斜落进内堂，落在顾晏之眼底，那里面藏着不甘，藏着复仇的火苗。

　　跨州采买的大局，已经正式拉开帷幕。可前路之上，不光有外部对手的刀光剑影，身边之人，包括自己内心，处处皆是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