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我们不再漂 ...
-
这里不是童话，玄煜并没有奇迹般地救回所有人。
有些孩子早就等不起了。
阳光照在一个个坟包上，墓碑上刻着小名，此地临溪向南。
他们撒下各种花的种子，期待着来年的春暖花开。
这些人回不了家了。
玄煜想过要带他们回家，可是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没办法告诉你，我的家有几口人，他们叫什么，在哪里，有多想我。
以及，我有多想他们。
他们埋葬了伙伴后呆呆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直到第一个人哭出声，才是呜咽起伏的哭声，仿佛不敢相信那段难捱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一切都轻飘飘的，仿佛一场一吹就散的幻梦。
在无数个祈祷的夜晚之后，他们迎来初升的太阳。
但，他们仍对玄煜抱有戒心，因为这人行事疯癫，上一秒在自己手臂上乱划，下一瞬就走近问他们还就记不记得家在哪里，又一拍脑袋，想要安葬死去的人，问他们知不知道身边伙伴的家在哪。
他们依稀知道几人的家在哪，余下的只知道小名，毕竟这鬼地方，你前一秒互通名讳，下一瞬便可见好友尸体。
死亡，太寻常了，寻常到他们都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又多活了几天。
他们埋葬了伙伴，便陷入哭泣，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玄煜也不强求，确实该让他们缓缓，于是寻了处可以避雨的山洞，埋头捏了两个老树般粗壮的陶土人，又买了馒头与糖果放在中央的布上。
冰冷的山洞里，馒头丝丝冒着热气，散发出面食独特的香味，糖纸五颜六色的讨喜极了。
他们没说话，只是眼神紧紧盯着那些食物，暗自吞咽口水，跃跃欲试。
他尽量和蔼地扯出一个笑，拍拍手，示意众人看向他，底气不足道，“emmm，我去办点事，你们在这附近可以随意走动，东西随便吃，等我回来就送你们回家。你们可以仔细想一想家在哪里，我不会害你们的。相信你们父母家人也在想你们。”
玄煜总觉得自己很自私，怎么能把人带出来，又因为要回去见一眼哥哥，就把他们都丢在这里呢。
临走了，他又恍惚间想起，补充了一句，“相信我，我不会抛弃你们的。”
小煜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可是他真的很久很久没见哥哥了。
没想到最后留给哥哥的印象却是自己在逃命途中缠着要吃叫花鸡。
太任性了。
哥哥也很为难吧。
而现在，玄煜失魂落魄地回来，半靠在石壁上，闭眼假寐，浓郁的悲伤萦绕在侧，右手摸向腰间却落了个空，愣了一瞬。
他苦笑着收回手，呢喃道，“你就当我死了吧，哥哥。”
中央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远处小孩偷觑着他，一双双眼睛明亮极了，仿佛散落山野里的群星。
而另一边，同一片天空之下，玄旻背后抵着墙面，屈膝抱腿缩在角落，指尖捻着一块玉佩。
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却有什么晶莹的液体映照着月光，从他的脸颊上落下。
“对不起，都怪哥哥，没有早点找到你。原谅我不能立马下去陪你，等剑庄的一切事务办完，我就下去，希望你到时候不要不理我。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就多纵纵你了。”玄旻忍不住地哽咽。
我的小煜那么娇气，又勇敢，当时肯定心里怕死了……
同一时刻的相靠，错位地看起来，像是两人背对背靠在一起，异地思念着对方，又都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不一会，玄煜空洞地睁眼，盯着自己干净的指甲缝，张开手掌，似要抓住什么，又片刻收回。
众人你戳戳我，我戳戳你，谁也不敢上前。
他们睡了很久，睡醒了，便乖乖等着玄煜。他们隐隐开始相信玄煜，觉得对方不会害自己。
谁也没想到，这人一回来怎么就这样了。
刚才的承诺还作数吗？
君吟月虽然也很害怕，却一步步上前，拽了拽玄煜的衣角，梗着脖子，故作成熟道，“你之前说过要带我们回家的话，还作数吗？”
玄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作数，我们天亮就出发。”
岑玖知道，方济之与顾剑茫可是男女主，寻着线索斗一下小虾米还是不碍事的，索性由着玄煜了。
此后，一伙人朝着他们印象中的家一点点前进，坐着巨型的陶土碗，扒着碗沿，游遍了大江以南。
不管是多高的山，多远的河，他们都能过去。
这一路走来，仿佛成了一个大家庭，玄煜挣悬赏得来的钱下一秒便成了他们手中热腾腾的包子。
他们换上新衣，不再挨饿。
而玄煜却仍是那件破单衣，并非他不愿意换，而是别的衣服一穿在他身上，便会被混浊的血液染红，湿答答地拖在地上。
路中不乏有修士想要杀了玄煜，却都被玄煜的雷霆手段震吓，便渐渐歇了心思。
随着接悬赏的进行，玄煜在民间渐渐有了些名声，说是不论事件大小、报酬多少，他都会办好。
而玄煜杀怪时，他们便在一旁捏泥人，玄煜曾教了他们一个秘法，以土为身，以木为骨，以血做媒，引怨入泥，便可驱使他们。
他们也算是有自保的手段了。
而渐渐的，他们发现玄煜每次动用这股力量都需要修养很久，而且越来越久，有一次甚至直接失控了。
他略过他们，杀光了那片林子里的所有动物，痴痴笑着，舔了一口指尖的血液。
等人清醒后，却是满脸的灰败，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们。
玄煜对这股力量有了个确切的了解，血液是他保持理智的关键。
随着他使用怨念越频繁，怨念便会侵蚀他的心智。
终有一天，他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玄煜捂住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想说话。
那天之后，他们缓了三天才继续上路。
七天后，他才说了句，“对不起。”
他们都知道玄煜在为吓到他们道歉，纷纷上前围住玄煜，七嘴八舌道，“没事呀，谁都有生气的时候。”
“我娘生气的时候也这么可怕！”
“好吓人！”
玄煜不得已地一屁股坐下，轻声道，“是啊，真的好可怕啊。下次不会了。你们也别用太多怨念，这东西有损心智。”
接着，玄煜伸出双手，啊呜一声抱住他们，道，“而且可能会让你们变成吃小孩的怪物！”
“咦～”君吟月抱着剑，靠在树干上，道，“又在骗小孩了。”
小孩看看君吟月又看看玄煜，不知道该信谁。
君吟月叹了口气，配合道，“啊呜～”他算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比较大的，自是明事理一点，虽然一开始也认为玄煜虚伪，但相处下来，虽不赞同玄煜，但心底对玄煜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而每当有孩子投入亲人的怀抱，余下的都会露出向往或羡慕的神情，挥挥手，与好友道别，继续踏上行程。
一月后，有家的便都回家了。
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君吟月也在其列，他踌躇了一瞬，往玄煜的方向走了一步，道，“你说的啊，不许抛弃我们！”
玄煜本在思考该如何为他们寻一处好人家收养，乍一听便是一愣，心底升起丝丝暖意，不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道，“好。”
他们知道玄煜在被追杀，但他们不在乎，甚至愿意帮着玄煜一起对付那些修士。
他们与玄煜是同类，都被那股力量污染着，这段经历让他们不易被正常人容纳。
他们都会半夜吓醒，对血液有着异乎常人的恐惧，身上一定要有吃的，见到陌生的大人会忍不住哭喊尖叫，还有数不清的恶习。
玄煜知道自己很危险，不应该留他们在身边，哥哥如果在身边，肯定会拒绝。但小煜不一样，他更任性。
于是，他们再次踏上旅程，只为寻找一个能容纳他们的地方。
终于，赶在年关，他们找到了一座不被世家管辖的荒山，远离城镇村庄，遍布巨型妖兽。
一场绚丽的烟花过后，他们换上了统一红色的服饰，脸上也是血迹斑斑。
在五颜六色的烟花照耀下，他们低头，许下了新年的第一个愿望。
“希望我们不再挨饿。”
“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希望哥哥赶快走出悲伤。”好吧，玄煜心里其实想的是，慢一点，慢一点走出去，慢一点忘了我。
羊角辫的小女孩踩在泥人上，泥人护着她，一起往树枝间挂红灯笼。
鞭炮声响个不停，孩子们捂住耳朵，笑看身边人。
小孩子们绕着鞭炮追逐，踩在暖黄色的光里，人也变得甜蜜起来。
欢笑声洋溢着每一个角落，倒显出几分不真实感。
等他们齐齐坐在圆桌上吃完年夜饭，玄煜便挨个给他们发红包，叫一个，发一个，再随上一句新年祝福。
小煜也是做上长辈了，倚在主位上，看着小孩玩闹，剥了壳糖，塞入嘴里，哪怕尝不出味道，依然觉得甜蜜，仿佛漂泊不定的人找到了归处。
而圆桌上也刻着他们的名字，每个人都有对应的位置，意味着他们不再流浪漂泊。
而第二天，山门口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僧袍染血，面色平静，旁边却是一对昨夜燃尽的烟花。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唤出玄煜，玄煜听是僧侣，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烦躁，冷眼斜觑着对面，等待僧人说出目的。
兰若淡然一笑，抬手送上一个木盒，里面是一个朱笔勾勒的面具，面具下是傩戏的戏服，道，“新年快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希望你这一世不再重蹈覆辙。”
说完，兰若欲走，岑玖抬手，几个巨型陶土人伸手拦住兰若。
岑玖正色道，“你知道些什么？”
“施主，你也应当放下执念，万物皆空。”
岑玖忍不住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放下执念，什么万物皆空，都是放屁。痛不在自己身上，自然是高高在上。”
许是兰若合岑玖的眼缘，或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岑玖就是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这才忍不住嘲讽。
此后任他再如何询问，兰若就是不发一言，闭眼，一味盘着自己那串佛珠。
“我该走了，要不然平添你的晦气。”
“去去去。”岑玖烦躁地摆摆手，新年杀人不吉利，而且他也不是那等嗜杀之人。
这家伙就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杀他吧。
只是三天后，外界便传出有位得道高僧圆寂了，死前还砍了自己院中的百年老木。
死前，兰若又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红衣少年正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无比灿烂，带着释然，正如那轮缓缓下坠夕阳。
那时，他俩的最后一面是在满是鲜血残臂的山谷间。
最后一战尤为惨烈，一个玉佩唤醒了厮杀的野兽，于是野兽收起利爪，心甘情愿赴死。
橘红铺满山谷，太阳正一点点走下山坡，而视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鲜血涂满地面。
中间拘着一个身穿破烂红袍的少年，五根手臂粗的铁链贯穿他的身体，血气翻涌，黑血被源源不断从体内深可见骨的伤口抽出。
少年还要拼命压制恶念、保持理智，他连睁眼都费劲，橙红色是唯二的颜色。
黑色渐渐漫上眼眶，占据大部分视线。
少年最后的生命力随着那轮夕阳一同消逝，直至变为一具干尸。
兰若坐地，用了仅存的左手，为少年诵了一遍往生咒，临了道，“我们都没有好好道别，也没来得及送你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