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哥哥，今天 ...
-
当天傍晚，一盏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四个人的脸庞，几人聚在桌前，挨个分享白天自己发现的线索。
方济之撑着头，指尖沾了沾水，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这只是王家的一个驻扎地，地处深山，人烟稀少，却布满了各色符箓，修士的修为也都不低，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或是镇压什么？”
她转而看向一旁顾剑茫。
顾剑茫翘着二郎腿，要是方济之不在，他铁定是要两只脚上桌的，那样才舒服。他单手衔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可见只是解渴。
他一口气喝完茶，这才接过话头，
“而且，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仍有大片地区不让进，说是机密，可那些人一看见我就很紧张。”
玄旻却不似两人般随意，规规矩矩坐好，手放在桌下。
他左边的师弟也端着，不知是道馆统一的坐姿，还是在模仿玄旻。
玄旻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右侧，想道，若是小煜在，他肯定会闹着要坐在右边，因为那里离大门更近，可每次吃着吃着，他盘中的食物都会滚到地上去。
小煜便钻到桌子底下去捡，再一屁股坐在地上，萌萌地扒着凳子，抬头看小旻。
有时他还要伸出小胖手，拽一拽哥哥的衣袖，面对哥哥询问的目光，便献宝似地抱出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脏兮兮的小狗，歪头，冲着哥哥傻傻地笑。
玄旻走神一瞬，发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他歉意地笑笑，接着开始说自己的发现。
一个大幅度的动作把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他从容地掏了掏储物袋，先是拿出一个被黄泥包裹的叫花鸡。
“……”方济之沉默。
“饿了？”顾剑茫脱口而出。
玄旻羞赧一笑，“给我弟弟带的，他就喜欢吃这个。”
玄大哥从来不会叫他们任何一个弟弟，而是唤他们“济之”、“剑茫”，所以这里是在特指那一位走丢的亲弟弟。
玄旻总是备着，叫花鸡冷了就一个人躲屋里，边掉眼泪边用手撕鸡肉吃，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歪着头，扯出一个像小煜的笑，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去买新的，放在储物袋中。
储物袋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因而每个小半个月，他就要硬塞一次，拼命往嘴里塞着已经冷了、柴了的肉，吃得胃里不停翻涌，吃得永生永世都不想再吃。
可是他仍没有停，因为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他一直相信自己会找到小煜，而小煜还一直在等他呢。
之后，玄旻迅速将叫花鸡塞回储物袋，一个大鹏展翅拉开一卷长地图，几乎占满整张桌子。
地图上由红色朱砂笔圈圈画画，旁边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专门拐孩子的组织？我近几年一直在追查他们。可笑吧，连组织名字也不知道”，玄旻自嘲一笑，也并不需要他们安慰，继续道，“只知道这些被拐的孩子都会变成一种傀儡，浑身布满红色符文，带着厚重的斗篷与面纱，不会说话，一见到熟人就会留下一道道血泪。一出秘境，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探访多地，无论父母势力，不论是否修仙，都有这种情况。而这些地方都在王家地界，傀儡们的踪迹也是消散在王家闸口不远处。”
话还没说完，中央灯盏的烛火便开始暴涨，橙红色刹那被青黑色吞噬，火焰起起伏伏，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墨色里翻涌，发出呜呜咽咽的吼声。
院中地砖似水面，涟涟映月光。
乌云翻着卷，低低压下苍穹，狂风肆虐，窗柩框框作响，人们兵荒马乱。
那片红衣仿佛疯狂燃烧的火焰，被风鼓吹得猎猎作响，墨色长发凌乱飞舞，一人立于屋檐，俯瞰全府。
玄煜浑身简单，破烂，仍是那件单衣。皮肤发白，视线紧紧盯着主角团的小院。
他其实早就摸进来了，悄悄躲在暗处。
他觉得自己十分聪明，故意不去大厅，不去看自己杀人的影像，不去观察哥哥的反应。
可是他们好慢啊，玄煜等得太阳都要落山了。
于是，在树叶的遮遮掩掩间，玄煜便心满意足地看见了哥哥，哥哥身边有好多人啊……
玄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迹早就洗干净，可为什么他还是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把双手死死藏在袖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煜总是这样，做了坏事，便把证据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父母问起，他就支支吾吾，每次都要靠小旻帮他遮掩过去。
“还好有你！”小煜用力拽了一把小旻，把手搭在小旻肩上。
“那是！一切有我呢。所以你下次可要全部告诉我啊，要不然我擦屁股都不知道往哪擦。”
“那你随机应变嘛！”
“嘿？”
“好啦好啦，下次一定告诉你。”
现在，玄煜仿佛一条阴暗的蛆，小心翼翼地偷窥着哥哥。
看着他们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看着那个在哥哥身后的跟屁虫，看着他们分开探查府里各处。
单单是这样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感受到了哥哥那份在意，知道哥哥一直在找他。
隔着禁闭的门窗，他听见了那些话。
“辛苦啦”，玄煜轻声说，“接下来，我要去干正事啦。小煜乖乖的，哥哥也要乖乖的啊。”
玄煜划开皮肤，控制着血液流出，沿着屋檐，如雨滴般无声滑入土里。
檐角的八尾风铃叮叮当当狂响，王家修士拔剑以待，嫡系全聚于此，符文刻满全屋，连地板也没放过，法宝身上都要堆不下。
在屋外，守着一排排侍立的傀儡，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转瞬间，傀儡们冲破本身的禁锢，见人就杀，仆从尖叫一声便命丧黄泉。
土地中响起一阵阵破土声，鬼童扒开土壤，先把一只脚拔出来，再把另一只脚拔出来，然后在地上打个滚，跌跌撞撞往前去。
他们乌泱泱的，爬满整个走廊，爬上圆柱，又爬上人们的脊梁，凑近宿主耳朵道，“要安静哦”。
府中尖叫声此起彼伏，唯主角团的那方小院岁月静好。
主角团听见外界的声响，一开门，却发现有一层黑得不透光的结界。
“这是？”顾剑茫拔剑砍了砍，坚硬无比，问道。
方济之一锤定音，“一种保护。他对我们并没有敌意。”
“走，出去会会他。”顾剑茫手腕一转，把剑甩回剑鞘，开始从储物戒指里掏东西。
顾剑茫哪管他三七二十一，当着他的面杀人就是不可以。
巴掌大的阵盘爬满金光，十二道云纹影影绰绰；一匣子千年朱砂，带着颗粒的质感；厚厚一沓符纸，上面有道家宗师加持的纹路……
它们被这位小少爷随意扔在地上。
方济之瞥了一眼顾剑茫。
他立马炸毛了，想来是怕心上人说他败家，“干嘛？你第一天认识我啊，再说了，这些也是家里不要的，我拿来玩玩。”
“这个法阵有点费力，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打洞出去，”他席地而坐，抬手拉住方济之的衣袖，摇了摇，道，“好姐姐，你陪陪我，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暖黄的烛火映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少年眉宇英气，说话间未脱稚气，手指纤细，执笔认真。
方济之轻哼一声，“那你求求我啊。”
顾剑茫没有丝毫骨气，甚至差点给她一拜，“求求你啦，好姐姐。”
接着，他话锋一转，朝玄旻抛去一个阵盘，道，“玄大哥，你们没事可以先看看这个，同步放映主屋的画面。”
只见影像中，地上跪了一群修士，他们背后趴着一团黑雾，那黑雾一仰头，却是小孩模样。
中央的红衣男子摊开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嚣张道，“跑啊，跑啊，接着跑啊，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原来他每一步都踏碎底下人的一节脊柱，底下人难耐地发出一声声哀鸣。
玄煜一脚踩在那人头颅上，扯起那人的头发，一字一句道，“不会有人来了。”
他模仿着他们当年的话语，连把人当蝼蚁的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一如当年楚眠的勃然大怒，“这种小事也要我做决定啊！”
“是啊，这点小事。那就劳烦你们去地狱里问问他，这还究竟是不是一、件、小、事？”
他看着他们恐惧的表情，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颤，而身体却仍保持着跪服的动作。
他控制不住自己，胸膛荡漾出癫狂的笑意，仿佛长长久久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弯了下去。
他用手捂着脸，笑声下却是皱成一座山的眉头与几乎连成一条线的眼睛。
等玄煜终于笑够，才悠悠道，“现在知道后面的流程啦？”
他的指甲划开另一个人的胸膛，如刀刃破开豆腐般轻而易举，动作不疾不徐。
这人靠着抓住幼时求援的小煜而被王家重用，从此平步青云。
那人原是想磕头求饶的，可是浑身都动不了，也发不出丁点声响。甫一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整个脑子却被灭顶的疼痛占据，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余声声惨叫从胸腔泄出，嘴角淌下滴滴口水。
玄煜犹嫌不够，他掐碎那人的下巴，强硬地捂住那人的嘴，把血往里灌。
黑色的血液仿佛拥有灵魂，钻入那人喉咙，直驱而下，使那人拼命挣扎，呼吸不过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桌案上翻滚跳动的鱼。
玄煜起身，乐意欣赏这场好戏，挑眉斜眼看着。
那人的瞳孔翻了过去，剩下全白，发出“呃呃啊啊”的嚎叫，四肢以诡异的姿势扭动，转而向身旁的人扑去，这里顷刻化为炼狱。
等有人死，玄煜便灌血，将他们催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怪物们伸出五指，相互攻去，甚者上嘴撕咬。无论少了什么部件，受了多致命的伤，都能腾得一下站起，继续缠斗。
连一只胳膊，都在试图吞噬一只眼睛。
鲜血涂满了整间屋子。
玄煜堂而皇之地坐上主位，蔑视台下的一切，最终还是决定大发善心，一挥手。
怪物们便再次被压倒在地，鲜红色的血液从他们断口涌出，仿佛无数丝线般缠绕在岑玖周围，再汇入他手腕处的道道伤口。
玄煜两条手臂上纵横着数不清的伤疤，细长的，短粗的，深的，浅的。
完事后，他放下衣袖，仔细遮住每一道伤疤，歪在椅子上，闭上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不喜欢杀人。
报仇只有那一瞬是开心的，之后便要面对满地的鲜血，与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感。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每次都要缓很久，去接受自己再也不能成为大侠的事实，去接受自己再也不能站在哥哥身侧的事实，去接受自己再也不能复兴剑庄的事实。
而阵盘的另一边，玄旻从头看到尾，看清了岑玖的每一次抬手，看清了岑玖的每一个表情。
他感到深深的骇然，也在心里肯定了方济之与顾剑茫的说辞。
此人弑杀成性，以虐杀生灵为乐，显然已被怨念控制，应尽快除之。
“看够了吗？讨厌的虫子。”玄煜陡然睁眼，目光直直看向对面。
玄煜早就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窥自己，只是不确定是谁，便统一归入助纣为虐的坏人了。
阵盘一振，画面中岑玖的整张脸骤然放大，大片尸斑遮住了原本的容貌，被啃食的皮肉挂在眼眶下，发白的皮肤下是青黑色的血管。
下一秒，那人抬手掐来，阵盘立马四分五裂地炸开，唯那声音轻飘飘的，“我会找到你们。”
那人停顿一下，“然后杀了你们！”
与此同时，“终于搞定啦！”顾剑茫发出一声惊呼。
周围的鬼婴被生气吸引，唰地抬头，全朝小院爬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