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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枝    ...


  •   陆寒舟回陆府之后的第三天,萧景琰在东宫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夹在一摞奏折里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写了一个“启”字。萧景琰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信纸是极普通的宣纸,街市上随便哪家铺子都能买到,可上面的笔迹他认得。那晚在假山洞里,月光照在那张东宫长史旧档上的时候,他看清过同样的笔迹——清瘦,笔画收得紧,转折处却微微往右飘,像一个人走路时习惯性地往一边偏。

      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戌时,西市福来茶楼后院。一个人来。”

      萧景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暗格里,和那十七封信放在一起。暗格里如今东西更多了,十七封信、那幅金丝雀的画、一沓纸条、一枚干草叶、两枚青玉扣里他留着的那枚,还有那把短剑的剑鞘扣。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片干草叶,草叶碎了一角,他没敢再碰,轻轻把暗格关上了。

      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小顺子:“明日戌时,我要出宫一趟。别声张。”

      小顺子应了声是,退下了。萧景琰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出一段没有调子的节奏。

      ---

      次日戌时,西市福来茶楼。

      茶楼不大,临街的一间门面,里头摆了七八张方桌,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萧景琰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走进去的时候,掌柜的只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擦柜台,什么也没问。他穿过茶堂,掀开后门的布帘子,后面是一个窄窄的院子,院子尽头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他走过去推开门。

      萧景煜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束着,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颧骨在灯下投着浅浅的阴影。他看见萧景琰进来,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殿下请坐。”

      萧景琰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一盏油灯,一壶凉透了的茶。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窸窸窣窣地响。

      萧景煜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萧景琰没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他。萧景煜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转了一圈。

      “殿下查了臣这些日子,”他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而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查到了多少?”

      “该查到的都查到了。”萧景琰说,“刘主事,刑部旧档,并州山谷里那批人,还有中秋夜帮你出宫的那条路子。”

      萧景煜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殿下比臣想的聪明。”他说,“臣原本以为殿下会一直蒙在鼓里,等到陆寒舟死了、陆家散干净了、殿下的东宫被架空了,殿下才知道有人在动。可殿下比臣想的醒得早。”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睛。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萧景煜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静静地看着他,里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上次那种裹着蜜的火光也没有了。像是烧了太久的炭,终于烧透了,剩下一堆温热的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萧景琰问,“你现在已经出了宫,有自己的路子,有能帮你的人。你大可以继续在暗处动手,不用把我叫到这里来。”

      萧景煜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沉沉浮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臣想跟殿下说一件事。说完之后,殿下要怎么处置臣,臣都认。”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臣十岁那年进冷宫,第一个月里没有人给臣送饭。臣饿了七天,渴了三天,最后从墙缝里抠苔藓吃,从屋檐下接雨水喝。臣那时候还哭,哭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后来有个老太监路过,从门缝里塞了半个馊馒头进来。臣吃了那个馒头,活下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萧景琰,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臣活下来之后就想了一件事——凭什么臣要过这样的日子,而殿下可以住在东宫,穿杏黄色的袍子,吃御膳房送的点心,有人疼有人管有人叫殿下。臣想了十年,想明白了——因为殿下命好。因为臣的母妃死得早。因为父皇不想要臣。因为这座宫里没有人需要臣。”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萧景琰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着白。

      “后来臣发现殿下和陆寒舟走得很近,”萧景煜接着说,“臣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殿下也尝尝没有人要的滋味,会不会明白臣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臣做了那些事,递纸条、造旧档、传信物、在并州设伏——臣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殿下坐在东宫里笑的样子。臣想让那个笑停下来。”

      他说完这些,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而苍白,指腹上有几道旧疤,是这些年被碎砖瓦砾磨出来的。他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来,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萧景琰看什么。

      “可臣后来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些,“臣做了这些事之后,臣还是冷的。冷宫里冷,外面也冷。臣住在一间有窗的屋子里,窗朝南,能晒到太阳,可臣还是觉得冷。”

      萧景琰看着他摊在桌面上的手,沉默了很久。屋里的油灯烧到了最后一段,灯花爆了一声,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你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萧景煜的手指蜷了一下。

      “被赐死的。”他说,“说是跟侍卫私通,秽乱宫闱。臣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后来臣翻了十年的旧档,翻出了当年经手这件事的太监留下的记录。那份记录上说,母妃是被冤枉的。有人要害她,买通了侍卫做假证,又买通了内侍监的管事把案子做实了。母妃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还在给臣做面片汤。”

      他停了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做面片汤。臣坐在小凳子上等,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面凉了,汤凝了,母妃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来把臣带走了,带到了冷宫。臣再也没有吃过面片汤。”

      萧景煜低下头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将熄的油灯上。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颤巍巍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长又薄。

      “害母妃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查了十年,查出来了。是皇后身边的人。”

      萧景琰的呼吸顿了一下。

      皇后是他的生母。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萧景煜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随时会沉下去。

      “臣跟殿下说这些,不是要让殿下替母妃偿命。臣早就不想报仇了。”他说,“臣就是想在走之前跟人说一说。臣活了二十六年,没有人问过臣过得好不好,没有人问过臣饿不饿、冷不冷。臣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站起来。他的个子比萧景琰高一些,可瘦得厉害,灰蓝色的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殿下回去吧。”他说,“陆寒舟还在等殿下。”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条银白色的光带。萧景琰看着萧景煜的背影,那个背影又瘦又薄,肩胛骨的轮廓在棉袍下清晰可见,像一对收了羽翼的、落了霜的翅膀。

      “你跟我回宫吧。”萧景琰说,“我去找父皇,把当年的事重新查一遍。”

      萧景煜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在地上。他摇了摇头。

      “臣不回去了。臣在冷宫里待了十年,不想再回去了。”他说,“殿下若是可怜臣,就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走之后,殿下若是见到御膳房一个叫小五子的小太监,替臣跟他说一声谢谢。就说臣走了,让他别再往冷宫后墙送饭了。冷宫没人了。”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萧景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好。”萧景琰说。

      萧景煜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躬了躬身。然后他从萧景琰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灰蓝色的背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拐进巷子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空屋里,油灯已经熄了,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月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是凉的,苦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涩涩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身出门,沿着来路走回茶楼,走出西市,走回宫门。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走到玄武门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白泠泠地挂着,照着城墙上的砖缝和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他想起萧景煜方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碗凉了的面片汤,想起那份被压了十年的旧档。

      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走进了宫门。

      冷宫后墙外,老槐树底下,一只新编的草蚂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趴着。草茎还是绿的了,是今天下午刚编的,触须弯成了两个小圈。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面片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青菜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小五子蹲在巷口等着,等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面汤的热气吹散了,汤面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等到了后半夜,树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走过去把碗端起来,面汤已经凉透了。他把碗里的汤倒回食盒里,把那只草蚂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树根凹陷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提着食盒往回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灰褐色的内袍在夜色里不起眼,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

      他每天都来。每天都放一只新的草蚂蚱,一碗热的面。每天都等很久,然后把凉了的汤倒掉,把蚂蚱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宫已经空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总觉得,只要他每天来,每天放一只蚂蚱,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取的。

      就像从前那样。

      他走了很远之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慢慢转出一个人影。萧景煜靠着墙站着,看着小五子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到老槐树底下。

      他蹲下来,把树根凹陷处那只草蚂蚱拿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草茎翠绿,触须弯卷,编得比之前那些都精细。他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蚂蚱揣进怀里,转身走了。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棉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小五子照常来送饭。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愣了一下——食盒旁边的草蚂蚱不见了。树根凹陷处空空荡荡的,只有昨晚那只粗瓷碗还倒扣在那里。

      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粗瓷碗翻过来,碗底沾着一片枯黄的爬山虎叶子。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揣进了怀里。

      他提着食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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