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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落雪    ...


  •   萧景煜走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第二场雪。

      这回雪下得大,从半夜开始落,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萧景琰站在东宫廊下看着满院的白,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里,看着它们慢慢化成水珠,从指缝间淌下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陆寒舟的,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萧景煜的事,我见到他了。”

      信送出去之后他坐在案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把锁打开,把那沓信和纸条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翻。从第一张画着小鸡和剑的纸条,到最后一封从并州寄来的“殿下添衣”,每一张纸他都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重新叠好放回去,把那枚青玉扣从领口里拉出来看了看,玉面温润如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萧景煜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坐立不安。那个人说“臣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说的时候嘴角弯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快要熄了。萧景琰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的话,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每个字都带着十年冷宫泡出来的涩味。

      他正出神的时候,小顺子在门外喊了一声:“殿下,陆公子来了。”

      萧景琰抬起头,陆寒舟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肩头和发顶白蒙蒙的,大氅上沾着还没化尽的雪粒。他走进来在炭盆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烘散了,才走到案前坐下来。

      “殿下信里说的,见着了?”他问。

      萧景琰点了点头,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福来茶楼那间小屋,到萧景煜说的那些话,到那碗凉透的面片汤,到皇后身边的人。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可说到“做面片汤”那一段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陆寒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案边,手指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炭盆里暗红色的炭火上。

      “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查。”萧景琰说,“当年那桩案子,我想重新查一遍。可事情过去十几年了,经手的人大多不在了,剩下的也未必肯开口。而且这件事牵涉到母后,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陆寒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臣帮殿下查。陆家旧部里有人当年在宫中当过值,臣去问问。”

      萧景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他伸手把陆寒舟膝上那只手拿过来握了握,陆寒舟的手刚从外面进来,指尖还是凉的,被他攥在掌心里慢慢焐着。

      “你伤才刚好,别太累。”

      “臣不累。”陆寒舟反手把他的手扣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殿下这些日子才累。臣看殿下瘦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陆寒舟的掌心温热干燥,那些薄茧贴着他的手背,粗糙而踏实。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寒舟,如果当年那件事真的是母后做的,你会怎么看我?”

      陆寒舟抬起头来看他。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在看他,目光落在炭盆里将熄的火光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可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着,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臣看的是殿下。”陆寒舟说,“殿下是殿下,殿下母后是殿下母后。臣分得清。”

      萧景琰转头看了他一眼,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盖住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

      “我有时候在想,”他说,声音被窗外的雪声衬得很轻,“如果当年被塞进冷宫的人是我,萧景煜坐在东宫里,他会不会也做跟我一样的事。会不会也画金丝雀,会不会也给陆寒舟带桂花糕,会不会在演武场学剑的时候偷看旁边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寒舟,眉眼弯了弯:“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遇到你。”

      陆寒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陆寒舟伸手把萧景琰肩头沾的一粒雪拂掉,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殿下遇到臣了,”他说,“臣也遇到殿下了。这就是殿下的命,跟旁人没关系。”

      萧景琰仰头看着他,那双杏眼在雪光里亮亮的。他伸手碰了碰陆寒舟的下颌线,指尖擦过颧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是黑石岭遇袭那回留下的,新生的皮肉比旁边的颜色浅一些,摸上去微微凸起。他摸了摸那道疤,陆寒舟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看着他。

      “你以后别再受伤了。”萧景琰说。

      “臣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许。”

      陆寒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淡,可确实弯了。他低下头来,把额头轻轻抵在萧景琰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处。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把一切都裹进了安静里。

      “臣答应殿下。”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屋里慢慢凉下来,可两个人挨着的地方还是暖的。过了很久,萧景琰退后半步,伸手把窗合上了。

      “走吧,”他说,“去吃饭。你来了正好,小厨房今天炖了羊肉。”

      他拉着陆寒舟的袖子往外走,陆寒舟被他拽着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和青玉扣的红沁上,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跟着他走出了门。

      午后萧景琰去了趟御膳房。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小顺子。御膳房这个时辰正忙着准备晚膳,灶台前热气蒸腾,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内侍里搜寻着,最后在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五子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内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灶火映着他的脸,把那张白净秀气的面孔照得红扑扑的。他添完柴站起来,转身要去端锅,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景琰。

      他愣了一下,连忙跪下行礼:“奴、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萧景琰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御膳房里的其他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萧景琰摆摆手让他们都起来,然后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小五子。

      “你叫小五子?”

      “回殿下,是。”

      “起来吧。”

      小五子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萧景琰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在灶火的光里黑茸茸的。他想起萧景煜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人说“替臣跟他说一声谢谢”时嘴角弯着的弧度。

      “有人让我替他说一声谢谢。”萧景琰说。

      小五子猛地抬起头来。他那双圆圆的杏核眼瞪得大大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景琰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他说谢谢你。让你别再往冷宫后墙送饭了,那儿没人了。”

      小五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是。”

      萧景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他伸手拍了拍小五子的肩,转身走出了御膳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天,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冷宫那条路上时停了一下。他站在岔路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隔着几道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一院子的雪,枯了的爬山虎藤蔓,空荡荡的屋子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雪后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把大氅拢紧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踩在扫过雪的石板路上,往东宫的方向走回去。

      御膳房里,小五子蹲回灶膛前继续添柴。灶火烧得旺旺的,把他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新柴,火苗舔着柴面,噼啪地响了一声。他听着那声响,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烧火。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他满脸,白茫茫的一片。他在热气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一只碗,盛了一碗热水放在灶台边上晾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枯黄的爬山虎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面已经干透了,脉络还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缩小了的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灶上的水还在响,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他蹲回灶膛前继续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小小的一个,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东宫那边,萧景琰推开门的时候陆寒舟正坐在案边等他。羊肉已经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陆寒舟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过去。萧景琰鼓着腮帮子冲他笑,梨涡深得能装下整盘羊肉。陆寒舟垂下眼继续吃饭,嘴角那点弧度藏在碗沿后面,没有被萧景琰看见。

      窗外的雪在化,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屋里炭盆重新烧起来了,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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